许川醒过来的时候,脑袋疼得像有人在里面敲木鱼。他闭着眼摸了半天,先摸到一只臭烘烘的袜子,又摸到半块不知道谁啃剩的炊饼,最后才从床脚找回自己的裤子。屋里还留着昨晚的酒味,窗缝里透进来的日光正好照在马成脸上,这人横着占了大半张床,一条腿搭在许川腰上,嘴边还粘着半片菜叶。
许川把那条腿掀开,刚坐起来,胃里便跟着翻了一下。他昨晚只记得两个人喝到后面抱头痛哭,至于怎么回的客栈,谁付的钱,为什么他的鞋少了一只,全都没了印象。马成被动静惊醒,睁眼盯着屋顶看了半天,忽然转过头来,声音沙哑地问道:“老许,我昨晚是不是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你没中是考官眼瞎?”
“你不光说了。”许川揉着额头,努力从断断续续的记忆里往外扒东西,“你还说要去贡院门口替我击鼓鸣冤,后来被我抱着腰拖回来了。”
马成脸色一黑,随即又有些庆幸:“那还好,至少没真去。”
“不是你没去,是酒楼掌柜叫人把鼓槌藏起来了。”许川说完,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也抱着门口的石狮子吐过,顿时没了继续嘲笑马成的底气。两个人各自坐在床边,谁也不敢再往下回忆,只希望昨晚看热闹的人今天都能忘得快一点。
两人正对着发愁,店里的伙计推门送来热水,顺便带来了一张红帖和一张账单。昨晚他们一共喝了三壶半酒,砸坏一只酒碗,吐脏了酒楼半块桌布,最后还是两个伙计把他们扛回来的,光是扛人的脚钱就收了二十文。马成看完账单,捂着胸口,心痛欲绝,许川以为他又要吐,赶紧把木盆推过去,却见他把账单拍在桌上,痛心疾首地说道:“我以前只知道借酒消愁,今天才知道消愁这么费钱。”
红帖是临江府几位新中举人的邀约,定在中午,要在望江楼设宴,既是庆贺,也是让同年们提前认认人。马成拿着帖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借来纸笔,认真写了一封回帖,说自己离家日久,得先回去向父母报喜,等日后进京赶考,再登门拜会。他这封回帖写得客气,既没有为了陪许川故意装作不在乎功名,也没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同年关系一把推开。
写完以后,他才把帖子收好,对许川贱兮兮地说道:“我中举的事,报喜的人这两日应该已经送到家里了。咱们今天歇一歇,明早一道回去,省得你一个人坐船,在船上想不开跳河。”
“我说老马,你一大早没刷牙,嘴巴怎么这么臭。”许川正拿热帕子擦脸,闻言翻了个白眼,“我就算真想不开,也不会挑回乡的船跳。我肯定是弄根白绫,穿一身红衣吊死在你家门口,以后变成厉鬼,专在你逛迎春楼的时候出现,我就不信我不能把你吓得不举。”
马成点了点头:“你果然是畜生。”
两人在客栈又歇了一天,第二日一早便退房出城。他们先坐了一段回县里的客船,船舱里挤着挑担的小贩、回乡的读书人和几笼一路乱叫的鸡,等下了船,又花十文钱搭了一辆运布的骡车。一路上秋雨刚停,官道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得七七八八,田埂上堆着没有来得及运走的稻草,车轮碾过水坑,泥点子时不时溅到两人衣摆上。
马成一开始还兴致很高,沿途不停琢磨回家以后该先见谁、该怎么向先生道谢,等看见许川一直靠着布包没怎么说话,声音也慢慢低了下来。他知道许川不是嫉妒自己,只是两个人一起读了这么多年书,临到最后,一个榜上有名,一个什么也没捞着,这种滋味换谁都不好受。可他想劝,又怕劝得太用力,反倒像是在得意,于是憋了半路,最后只问了一句:“你真不打算再考了?”
“不考了。”许川望着车外倒退的田地,说出口以后,心里反倒比在府城时轻松了一些,“我家供我读这些年,能卖的都卖得差不多了。再熬三年,不一定能中,就算侥幸中了,后面还有会试。以前没别的路,我只能盯着科举这一条道走,现在既然真摸到了气,我想换条路试试。”
他说的“摸到气”,就是两人在府城反复折腾那本《长生真经》以后,偶尔能在入静时察觉到的一丝清凉。那感觉很淡,稍一分神便没了,既不能让他们跑快一点,也不能少吃一顿饭,可至少证明修仙不是话本里编出来哄人的。马成这几日也偷偷练过,每次练完除了腿麻,没有别的长进,但他仍把那份改过的感气口诀背得滚瓜烂熟。
“那我呢?”马成靠在布包上问道,“跟你一起去找仙门,还是继续考?”
“你问我干什么?榜上写的是马成,又不是许川他儿子。”许川转过头,看见马成瞪了过来,赶紧笑着说道,“你要真不想考,那就不考;你要是还惦记进士,就老老实实再试一回。别为了陪我上山,过几年喝多了又抱着我哭,说是我毁了你的大好前程。”
马成立刻坐直了些,梗着脖子说道:“你别恶心我了,我就是从山上跳下去也不会抱着你哭。”
“酒楼半屋子人都看见了。”许川毫不客气地拆穿他。
“那特娘也是你先抱的。”马成眼看抵赖不过,干脆把两个人一起拖下水。两人在骡车上争了半天,谁也没能说服谁,倒把前面赶车的老汉听得直乐,几次回头看他们,差点把车赶进路边的水沟里。
回到县城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马家的门前挂着两串新买的红灯笼,门槛外还散着没有扫净的爆竹纸。报喜的人果然早到了,马成刚在巷口露面,便被闻讯出来的亲友围了个结实,有人拍他的肩,有人拉他的袖子,还有人把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塞到他面前,非让新举人摸摸脑袋,沾一点文气。
许川被挤在人群外,想帮马成拎行李都伸不进手,只能抱着两人的书箱看热闹。马成刚开始还努力保持举人的体面,拱手、道谢、叫人,忙得不亦乐乎,等那孩子被他摸完脑袋当场哭了起来,周围人又笑成一团,他那点体面也撑不住了,隔着人群冲许川喊道:“许兄,许兄,你别光看,快来救我!”
当天晚上,马家摆了几桌酒菜招待亲友。许川被留在主桌,马成的父母对他一向熟悉,知道这两个孩子这些年同吃同住,也没因为他落榜就少了半分热情。饭桌上有人提起两年后的会试,问马成准备什么时候进京,家里凑出的盘缠够不够,又有人劝他趁着新科举人的名头多走动走动。马成端着酒杯听了一圈,脸上的笑慢慢收敛下来,最后认真说道:“我还想再试一次。不是全为了家里,我自己读了这么多年,也想看看能不能走到最后。两年后的会试要是再考不中,我就不耗着了,到时候再想别的出路。”
这话放在酒席上并不显眼,几个亲友听完,有人夸他有志气,也有人劝他别急着给自己定期限,话题很快又转到了进京盘缠和拜访座师上。马成没再往下说,许川也只顾低头吃菜,偶尔有人问起他的打算,他便说想先出去走走,看看能不能找份差事。两个人在破庙捡到道书、已经摸到气感的事,一个字都没有往外漏。
等到酒席散去,已经快到亥时。马成在门口送走最后一拨亲友,脸都快笑僵了,刚准备拉着许川回房歇着,马父却从后面叫住他们,让两人到书房来一趟。书房不大,两面墙摆着马成这些年读过的书,桌上还堆着乡试前没收起来的旧文章;马母端着一壶醒酒茶跟进来,先关严窗户,又把门从里面插上,这才在丈夫旁边坐下。
马父没有急着问,只把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等院子里收拾碗碟的声音渐渐远了,才看着马成说道:“你刚才说考不中便另找出路,说话的时候却一直往许川那边看。酒桌上人多,我没有追问,现在屋里没有外人,你们两个到底瞒了什么事?”
马成和许川对视了一眼,脸上的酒意都淡了几分。马成先起身检查了一遍门窗,随后从书箱里拿出那本蓝皮册子,压低声音把破庙遇见道人尸变、两人用黄符烧掉怪尸,以及这些天四处求教、重新修订经文的事讲了一遍。许川在旁边补充他们已经有了微弱气感,但还做不到引气入体,眼下也不敢断定这本书究竟有多少真东西,只能确定世上真有修仙这条路。
马母听到怪尸从草席底下坐起来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直到确定两个孩子都没受伤,脸色才稍微缓和一些。马父却先看了看门外,随后把那本《长生真经》用布包住,重新塞回书箱底下,沉着脸说道:“这种事确实不能在酒席上讲。真正的仙人未必看得上你们这本破书,可那些想长生想疯了的富户、江湖骗子,还有专挑软柿子捏的地痞,哪一个都够我们两家受的。往后在外面只说许川出去谋差,不提道书,也不提你们已经感到气,连亲戚都不要说。”
马成连忙点头,随后才把自己的打算说清楚。他仍想认真准备两年后的会试,平日温书之余也不放下感气;若是考中,便再看做官和修炼能否兼顾,若是落榜,就不继续耗在科举上,到时候去找先一步寻仙的许川。马父听完没有立刻答应,拿手指敲着桌面想了一会儿,才提醒他两边都抓最容易两边都落空,既然选了会试,明面上就得先把书读好,修炼只能私下进行,更不能仗着刚摸到一点气便觉得自己已经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马成这次没有耍嘴皮子,坐直了认真说道,“举人不是进士,气感也不算入门,我现在顶多是两边都摸到一点门槛。再给我两年,我总得亲自试过,才知道哪扇门肯让我进去。”
马父看了他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马母还是不放心,追问那本经书会不会把人练出毛病,许川便把道观知客的告诫又说了一遍,保证两人只照修订后的部分慢慢感气,发现不对立刻停下。四人在书房里又商量了许久,最后定下原书由许川带走,马成只留抄本;对外不谈仙缘,两年之约也只限两家至亲知道。等从书房出来时,院里的红灯笼已经快烧尽了,马成的举人喜事还热热闹闹地挂在门前,另一条路却被他们悄悄藏进了书箱里。
第二天一早,许川和马成去了县城隍庙。两人以前只来求过考试顺利,对修仙宗门的事一窍不通,只知道城隍庙来往的人多,卖香的、算命的、跑江湖的什么都有,消息总比别处灵通。他们在庙门外问了几家香烛摊,一连碰了两个张嘴就要“引仙费”的骗子,第三个摊主倒没急着收钱,只抬头打量了他们几眼,问道:“你们是想拜正经宗门,还是想找个师父学两手驱鬼画符?”
“当然是正经宗门。”马成把自己的举人腰牌往袖子里藏了藏,免得被人当成肥羊,“最好离得近,肯收散修,管吃管住,每个月还能发点灵石。”
摊主听完笑了一声:“你们不是找宗门,是找祖宗。真有这种好地方,也轮不到我在这里卖香。”
他在城隍庙外摆了十几年摊,平日替庙祝抄写香客名册,确实知道一些门路。许川花五文钱买了一把最便宜的线香,又答应替他把堆在桌角的一叠祈福签按姓氏重新抄一遍,摊主这才从木箱底下翻出一张旧告示。告示的边角已经卷起,上面印着“白石门招收外门试役”几个字,日期是去年留下的,不过摊主说白石门每年秋天都会招一批人,今年的告示前几日也有人在府城见过,规矩大体没变。
白石门在县城东南八百余里,算不上什么名震天下的大宗门,却是附近几个郡里最有根底的修仙门派。招人不强求已经引气入体,只要年纪不超过三十,来历清白,能够感气,或者识字、会算账、有一门实用手艺,都能去山门碰碰运气。不过进门以前要验身、验骨,还要过三个月试役,期间只管两顿饭,不发工钱,做不好一样会被赶下山。
许川把那张告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看见上面落款的日期,心里顿时有些着急:“今年离收人还有多久?”
摊主掰着手指算了算:“按往年的日子,最多二十天。八百里路,坐船赶车得花钱,全靠两条腿,路上可不能耽搁。还有,山里不是县学,没人看你读过几本书。真过不了验身,也别在人家门口闹,前几年有个不信邪的,被外门弟子一脚踹进沟里,回家躺了半个月。”
许川把告示上的路线和规矩一项项抄下来,连哪里能搭船、哪一段山路常有野兽都没漏。等两人忙完,已近中午,五文钱买的那把线香还剩大半,马成便一人分了三根,进庙给城隍爷上香。许川站在烟气里闭了闭眼,没有再求自己高中,只求这一路别遇上劫道的,最好还能顺利混进白石门。想了想,他又觉得三根香求这么多事有些过分,于是睁眼看了看马成手里剩下的香,伸手想再拿一根。
马成余光一直盯着他,见状立刻把剩下的香藏到身后:“你刚才不是说心诚则灵?”
许川压低声音解释道:“心诚归心诚,多上一根显得我重视。”
“五文钱是咱俩一人出一半,这香也得一人一半。想重视,自己买去。”马成把香往袖子里一塞,转身便往外走,连城隍爷面前都没给他留商量的余地。
两人从城隍庙出来,在街边找了一家替人抄书的铺子,把改过的感气口诀重新誊成两份。原本那册《长生真经》由许川带走,马成拿一份整理过的抄本,剩下一份交给许家,免得许川真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家里连他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等墨迹晾干,马成把自己的那份折好收进怀里,又盯着许川问了一遍:“你先去白石门,我准备两年后的会试。要是我没考中,就去找你,这话算数吧?”
“算数。”许川把蓝皮册子贴身藏好,又忍不住提醒道,“不过你真来的时候,记得带点钱。我现在连白石门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未必混得到饭给你吃。”
马成听得直皱眉,对这份承诺显然不太满意:“我还以为你会说,有你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我。”
“那都是话本里骗傻子的。我有一口吃的,最多分你半口,剩下半口我自己还得活。”许川说得理直气壮,半点也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马成听完反倒笑了。他认识许川这么多年,知道这已经算是很重的承诺,于是伸手和他用力击了一掌。两人一个要去山里求仙,一个要留在书案前求功名,眼下谁都不知道自己选的路能不能走通,只能先把这个约定记下,等两年后再看是谁先混出个人样。
离开县城以后,许川又走了半日,天擦黑时才回到石坎村。村口的狗冲他叫了几声,认出人后便摇着尾巴跟在后面。许家的院墙还是老样子,墙角晒着没收进去的豆秆,灶房顶上冒着烟,王桂娘正端着一盆洗菜水往外走,看见许川站在门口,先是一喜,随即又往他身后看了看。
王桂娘盯着他看了看,见他身后既没有报喜的差役,也没有乡邻跟着,很快便猜到了结果,小心问道:“没中?”
许川原本已经在路上想好了该怎么把这件事轻轻带过,真听母亲问出来,鼻子还是莫名有些发酸,只能故意抱怨道:“娘,你就不能先问我一路累不累?”
“中了你早就自己说了,还用我问?”王桂娘把木盆往地上一放,伸手接过他的包袱,嘴上嫌弃,眼圈却已经有些红了,“回来就好。你爹和你哥在地里,秋娘,快去叫人,就说你二哥回来了。”
晚饭比平时多了一碗炒鸡蛋,许大顺还特意去村头割了半斤肉。许川饿了一路,本想等吃饱再说正事,可一家人都盯着他,王桂娘更是连筷子都没怎么动,他只好把落榜、破庙、死人道士和《长生真经》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说到怪尸从草席底下坐起来时,许秋娘吓得夹在筷子上的肉都掉了;说到马成拿漏雨的瓦片砸怪尸,许大顺又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机灵,急起来怎么什么都敢拿”。
许茂田一直没插话,等许川说完要去白石门,才放下饭碗问道:“八百多里,你一个人去?”
“沿途有官道,也有商队。我先坐船,后面能搭车就搭车,搭不起就走。”许川把抄下来的路线摊在桌上,指给家里人看,“白石门二十天内收人,我已经能感到一点气,识字,会算账,应该有机会留下。就算没被选上,我也能回来,不至于一去就没影了。”
许大顺把那张路线翻过来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能接着问道:“进去以后做什么?”
“先做三个月试役。具体做什么没写,估计就是挑水、砍柴、种地、抄书,反正不会一进门就让我当掌门。”
王桂娘不关心谁验骨、谁验身,只听见试役三个月,赶紧追问道:“管饭吗?”
许川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实回答:“一天两顿。”
“两顿怎么够?”王桂娘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好像白石门最大的危险不是妖魔鬼怪,而是儿子每天要少吃一顿饭。
许川愣了一下。他一路想的都是验身、感气和能不能学到仙法,家里人最先担心的却是他会不会饿肚子。许茂田又把路线看了一遍,问清楚盘缠、住店和受伤以后找谁,确认儿子不是一时赌气要离家出走,这才慢慢点了头:“科举这条路走不通,换条路也行。你从小主意就多,我们拦也拦不住。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外面真待不下去就回来,别怕丢人。家里再穷,也不差你一双筷子。”
当晚,一家人翻箱倒柜,给许川凑了十二两银子。里面有许茂田原本准备冬天买牛的钱,也有许大顺攒下的一点娶亲钱,王桂娘又从床脚的陶罐里摸出一包碎银和铜钱。许川看着桌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银子,几次想说用不了这么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时候硬充骨气没有用,八百多里路上处处要花钱,真把自己饿死在半道上,家里出的就不只是十二两了。
许大顺把平时进山用的短刀磨了一遍,连刀带鞘塞进他的行李;许秋娘坐在油灯下替他补好衣角,又赶着缝了两双厚鞋垫。王桂娘则把烙好的干饼一张张晾凉,生怕叠在一起闷出霉来,嘴里还不停念叨,叫他路上少管闲事,别见谁都信,住店先看门闩,喝水先看井边有没有死耗子。许川一边应,一边觉得最后那条实在有些多余,可看见母亲低着头擦眼睛,便没敢顶嘴。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家人已经起来给他煮了面。许川吃完,把银子贴身分成三处藏好,背上行李走出院门。马成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县城赶了过来,站在村口等他,手里拿着两包在城里买的止泻药,还有一封写给东南官道上一家车马行掌柜的信。那封信是马父托县里做布匹生意的熟人求来的,不能保证许川一路免费搭车,至少真到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可以拿着信去问一声。
“信未必有用,真遇上麻烦可以试试。”马成把东西塞给他,又拍了拍他的包袱,“到了白石门记得来信,别两年以后我去找你,才知道你早让人赶下山了。”
“放心,我就是去刷三个月的锅,也得先把门槛赖住。”许川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外的家人,又看向马成,“你也好好考。真考中了进士,记得给我写封信,让我知道以后见了你该先叫马大人,还是先叫老马。”
马成刚才还挺舍不得,听见这话,脸色顿时黑了:“你敢在外面叫老马,我就当没你这个朋友。”
“行,那我在人少的时候叫。”许川答应得十分痛快,一听就没准备照办。
两人说完都笑了。许川怕再磨蹭下去真走不动,便冲家里挥了挥手,转身踏上出村的土路。清晨的雾还压在田野上,鞋底踩过湿漉漉的碎草,没走多远就沾了一圈泥。他肩上的包袱有些沉,里面除了十二两银子和那本道书,还塞着干饼、鞋垫、短刀、止泻药和一封未必管用的介绍信,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潇洒仙人该背的东西,却样样都比潇洒有用。至于白石门收不收他,三个月以后能不能留下,那都是走到山门前才需要发愁的事;眼下他只管认准东南方向,在二十天内赶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