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川赶到白石山脚下时,离招收试役的最后期限还剩八天。
白石山脚没有仙雾,只有大片药田。田埂上挑粪的、推车的、晾草药的来来往往,路边还拴着几头脾气很差的青毛驴。真正的山门立在半山腰,两根灰白石柱夹着长长的石阶,站在下面只能看见檐角和一面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的道旗。许川背着行李往上爬了一半,腿已经开始发酸,再看看前后同样满头是汗的求仙人,心里反倒踏实了一点。
石阶尽头搭着三座临时木棚,棚外排了近百人。有人穿着绸衣,身后跟着替他扛箱子的仆人;也有人只背着一卷破席,脚上的草鞋磨得露出脚趾。负责维持秩序的外门弟子站在棚前,腰间挂着青白玉牌,嗓子已经喊哑了,仍在反复提醒:“先验路引,再验年纪,最后验身验骨。没带来历文书的去右边登记,想拿银子插队的直接下山。再说一遍,直接下山!”
许川排了一个多时辰。前面的人离开后,他把县里开的路引递进棚内,又交上马成替他写的籍贯、亲属和保人名单。验文书的弟子本来只随手翻看,看见纸上的字迹工整,抬头问道:“这是你自己写的?”
“朋友写的。”许川实话实说,又从旁边取过一支毛笔,“不过我也会写。”
那弟子让他把姓名、籍贯和父母兄姐重新写了一遍,见两份内容对得上,便在路引背后盖了个红印。第二棚验身简单得多,一个脸色冷淡的中年人让他脱掉上衣,检查有没有严重伤病、邪术痕迹和来历不明的刺印,又捏了几下肩骨和手臂,最后把一块巴掌大的白石递给他。
“你说自己已经能感气,那就握住它,按平时的办法静心。石面起雾算过,半炷香没有反应,就去后面验手艺。”
许川双手捧着白石坐下。他走了十几天山路,周围又全是等着看结果的人,想像客栈里那样安静下来并不容易。前几次呼吸,他只感觉到掌心的汗和脚底水泡一阵阵发疼,直到把外面的咳嗽、议论和驴叫都放远了,胸前才出现那种熟悉的微凉。那缕气随着他的呼吸靠近,始终没有进入身体,却让掌中的白石慢慢浮出一层薄雾,像冬天对着窗纸哈了一口气。
中年人看了一眼,在名册上写下“可感气,未入体”,又在旁边添了个“中”字,示意他可以起来。许川虽然不知道这个“中”到底是中等、中用还是勉强能看,至少没被赶走,连忙穿好衣服去了第三棚。
第三棚问的不是修炼,而是会做什么。有人会打铁,有人会认药,有人说自己能举起三百斤的石锁,还有个年轻人拍着胸口说会驯鹰,被管事追问鹰在哪里,他又解释那鹰没来。管事叫到许川时,他报了识字、算账、抄书和读契书。管事听完,从桌上抽出一张旧账页,让他把二十四捆药材的入库数重新加一遍。
账页上故意留了两处涂改,一处把九写得像七,一处前后重量对不上。许川没有急着报总数,而是先问哪一处以签押后的数为准。管事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账页收回去,朝旁边喊道:“药库缺一个会认账的,把他编进丙组,先试三个月。”
负责登记的弟子给了许川一块写着“丙七”的木牌、一套洗得发白的灰布衣服和三张纸,叫他在日落前赶到外院药库。第一张是试役契书,第二张是外院规条,第三张则是损坏赔价,纸上从床板、油灯一直列到药材、工具,写得比县里租房的契书还细。
试役每日两顿饭,没有工钱,做满当日差事,晚上才能去公讲堂听《养气功》。额外搬运、夜守和采药另算报酬,若因个人过失损坏东西,照价赔偿;查不出是谁干的,便由当班的人一起赔。
许川把三张纸看了两遍,指着最后一条问登记弟子:“要是有人故意偷药,却没抓住,也让当班的人赔吗?”
“抓到小偷,小偷赔;抓不到,你们赔。”那弟子已经忙了一天,说话很不耐烦,“签不签?后面还有人。”
“签。”许川拿起笔写下名字,想了想又问,“第三库的药也这么赔?”
“那里面的东西你们碰不到,而且真丢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许川听完,反倒放心地按了手印。赔不起的东西不让他碰,白石门也算是有点人性了。
外院药库建在山腰一处向阳的缓坡上,三排青砖库房围着一座晒药场,空气里混着草木苦味、石灰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辛辣。许川赶到时,一个背有些驼的老者正坐在门口称药,左盘里放着一包晒干的根茎,右盘压着几枚铜钱大小的白石片。秤杆刚平,老者便从药包里夹出一根草梗,让送药的杂役重新称。
“宋管事,才多一钱,算损耗不就行了?”杂役陪着笑脸说道。
“可以。”老者又把草梗放了回去,将账页推到他面前,“你在这里写,多出一钱,归你。再按个手印。”
那杂役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低声嘟囔了两句,还是把草梗拿走了。老者这才抬头看向许川,目光先落在他的木牌上,又看了看他背后的行李:“新来的丙七?”
“许川,见过宋管事。”许川讨好地抬手见礼。
老者名叫宋达,药库里的人背后都叫他宋老秤。他没有先领许川认人,而是带他过了三道库门。第一道门里堆着整捆整袋的普通草药,麻袋一直摞到屋梁;第二道门后全是切好、晒干或炮制过的药材,每只抽屉都贴着名字、重量和入库日期;第三道门上了两把铜锁,还贴着三张不断散发寒意的青色符纸,连门缝里透出的气都是冷的。
“第一库,你今天就能进。第二库,有领班带着才能进。第三库——”宋达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许川顺着他的语气答道:“不能进。”
“着火的时候可以进。”宋达指了指门内左边,“先搬左边三排。真有人晕在里面,先喊,喊不醒再看自己背不背得动,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许川看了看门上的两把锁,又感受了一下符纸散出的冷气:“我有病啊?谁爱去谁去。”
“也行。”宋达连眼皮都没抬,“到时候你站远点敲锣,别堵门。”
许川觉得这个差事比较适合自己,便认真记住了院里铜锣挂在哪里。
他第一天的差事,是把东院晒好的白节草搬进第一库。五十斤一捆,一共二十四捆,每捆进门以前都要重新过秤。许川本以为自己在家也干过农活,搬几十捆草不算什么,真正扛上肩才知道,药草晒干后边角又硬又扎,麻绳正好勒在锁骨上,来回几趟便把肩膀磨得发热。
“这特娘哪是来修仙,分明是换个地方当苦力。”许川趁着过秤的空当坐下来喘了口气,低头揉了揉肩上磨红的皮肉,又把勒进锁骨的麻绳印搓了两下。他不想下午连另一边肩膀也磨烂,便扯起衣襟折了几层,试着垫到麻绳下面。刚把下一捆白节草扛起来,那团布就从肩头滑到了后背,勒得他弯腰骂了一声,又只能放下重来。
中午吃完饭回来,宋达看见他揉肩膀,随口问了一句:“疼不疼?”
“有一点。”许川立刻站直,努力装得憨厚老实,“不过不耽误干活。”
“疼就对了。晚上洗干净,别让草汁烂进肉里。”宋达背着手从他身边过去,走出几步又补了一句,“明天还得搬。”
忙到下午,二十四捆白节草总算全部入库。宋达把最后的账页递给他,让他从头核一遍。许川忍着肩上的火辣,把所有斤两重新加完,找出一处抄错和一处等级记反;前者只差八两,后者却把上等嫩叶记成了普通老叶,价格差了接近三倍。
宋达把两处数字划掉,重新写好,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薄木片递给他。木片正面写着“公讲堂”,背面刻着当日日期。许川接过木片,却没有马上走,而是跟着宋达到了院里的躺椅旁。老头刚坐下,他便十分自然地蹲到旁边,抬手替人捶起了腿。
宋达低头看了看他:“你这是干什么?”
“肩膀疼,手又不疼。”许川笑得十分诚恳,“宋管事,我就是想问问,咱们这试役到底怎么才能转成正式弟子?总不能真让我在这里扛三个月草吧?”
宋达端起小茶壶喝了一口,没有赶他:“你们现在说是进了白石门,其实还不算白石门的弟子。宗门给你们地方住,给两顿饭,再教《养气功》,总不能白养一百来号人三个月。你什么时候能把灵气引进身体,照着功法完整走完一个周天,再把气稳稳留在丹田里,自然就会生出炼气一层的灵压。到时候授课师兄一眼便看得出来,登记换了外门玉牌,也就不用继续做试役了。”
“那一般要多久?”许川捶腿的动作更勤快了些。
“本来就能感气的,十天半个月很常见;什么都摸不到的,一两个月也不稀奇。三个月还不成,又没有值得宗门留下的手艺,那就收拾东西回家。”宋达眯着眼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又说道,“三五天成的也有,不过那些人大多入门前已经练过,离门槛本来就差一脚。真有上等资质的,验身时便直接送去外门,轮不到我这里搬草。”
许川心里顿时有了底。他和马成在客栈里把腿坐麻了十几天,好歹已经能感到气,照宋达的说法,也算提前把那一脚抬起来了。至于能不能踹开门,得听完今晚的《养气功》才知道。
“宋管事,您现在是什么修为?”他又问。
宋达斜了他一眼:“炼气三层,卡了十二年。怎么,你是不是还盼着我其实是个游戏人间的高人,哪天一高兴就送你一瓶仙丹?”
“哪能啊。”许川的小心思被戳破,半点也不尴尬,“我这人一向脚踏实地,十里八村都知道。”
“十里八村要是真知道,肯定不会让你跑八百里来祸害我。”宋达抬脚把他轻轻踢开,“赶紧吃饭,晚了公讲堂不让进。还有,捶腿不算额外差事,没钱。”
许川嘿嘿笑了两声,揣好木片便往饭堂跑。三个月肯定太久,十天半个月说出去也不够威风,最好是三天。以后回去见了马成,总不能只说自己在仙门搬过草;三天炼气、直接进入外门,这话摆到桌上才有点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