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川进白石门的第一天晚上,公讲堂里挤了近百人。
这批试役白天被分去药库、药田、兽栏和修缮队,到了晚上,又拿着各自的听课木片往同一间屋里塞。前排铺着旧蒲团,后排只有草垫,四面墙上嵌着几块发光的玉石,把屋子照得透亮。许川来得不算晚,仍只在最后一排找到半个空位,左边是个肩宽背厚的大个子,右边坐着一个抱着药材小册的瘦青年,三个人的膝盖挤在一起,谁也坐不舒服。
“再往那边挪一点。”许川侧着身子坐下,肩上的擦伤被大个子的胳膊碰了一下,疼得嘴角直抽。
大个子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另一边已经贴到墙上的人:“大哥,再挪,我就得坐他腿上了。”
右边的瘦青年立刻把腿往回一收:“别,我叫卢小满,在药材分拣房,今日刚学会认十二种药,还没学会给人当凳子。”
大个子也报了名字。他叫蒋六斤,家里是山脚下的石匠,被分去了修缮队。许川说自己在药库,三个人互相久仰了几句,又各自抱怨起白天的差事。蒋六斤搬了一天石料,卢小满挑坏了两筐发霉的药叶,听说许川扛了二十四捆白节草,两人看他的眼神顿时亲近了不少——至少这屋里暂时没有谁过得像个仙人。
没过多久,一名二十多岁的外门弟子走进讲堂。来人姓罗,穿一身青边灰袍,怀里抱着一摞薄册子。他让前排往后传,一边敲着桌面提醒:“《养气功》入门篇,一人一本,只准在讲堂里看,不许折页,不许撕,也别想着揣进怀里。散课时少一本,所有人都别走。”
册子传到手里,许川先数了一遍页数,确定前后没缺,才和蒋六斤、卢小满凑在一起看。罗师兄在前面的黑木板上画了一条简略的行气路线,把感气、引气和炼气一层的区别讲得很清楚:能察觉到灵气,叫感气;把一缕灵气领进身体,便到了引气这一步,可此时灵气很快就会散掉。等它沿功法路线走完一个周天,最后稳稳沉入丹田,身体自然而然生出灵压,才算真正到了炼气一层。
前排很快有人问道:“罗师兄,最快要多久?”
“本来就能感气的,十天半个月很常见;从头开始,一个月也不稀奇。三个月还没入门,又没有别的手艺让宗门愿意留你,那就得下山。”罗师兄看着屋里明显紧张起来的人群,又补充了一句,“三五天成功的也有,不过这种人大多入门以前练过,离门槛本来就只差一步。别听见有人快,就拿自己的经脉硬冲。”
许川听到这里,腰都坐直了几分。他和马成在客栈里折腾了十几天,腿麻、肚子叫和窗外的虫鸣都认错过,唯独真正的气感已经不会再认错。别人今晚才开始找门,他好歹已经在门外摸了十来天,只是不知道门往哪边开。
那本《长生真经》只教他们放空心神,尽量捕捉周围不同寻常的气息;《养气功》却先让人分清呼吸、心跳、肌肉酸麻和外来的药气,再从鼻端接引最平和的一缕灵气。哪里容易走错,胸闷、头晕和经脉刺痛时该怎么停,册子上都写得清清楚楚。许川翻了没几页,已经暗暗决定,以后再捡到来历不明的功法,最多先藏起来,不能真照着瞎练。
罗师兄让众人坐直,先花半炷香分清身体里的各种感觉。讲堂很快安静下来,只剩衣料摩擦、灯芯燃烧和屋外秋虫的叫声。许川照着册子调整呼吸,等身体里的动静不再乱成一团,那缕熟悉的微凉才出现在鼻端附近。他下意识用起以前的口诀,想把那股凉意直接往胸口拉,衣服上残留的草药气味却也跟着扑进鼻腔,呛得他猛咳了几声,差点把额头撞到前面人的后背上。
罗师兄闻声走过来,问清他以前练过别的感气法,当即让他停下:“两种法子别混着用。你已经认得灵气,接下来只按《养气功》的呼吸来,慢一点没事,别抢。”
许川擦掉咳出来的眼泪,重新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追那缕凉意,只守住呼吸的节奏。第一次,灵气刚碰到鼻端便散了;第二次已经越过喉间,他一激动,呼吸跟着乱掉,又把它吹得无影无踪。等到第三次,他干脆不再猜自己能不能成功,只管按罗师兄教的来,那缕气才随着吸气落入胸口,像一根比头发还细的凉线,慢慢向小腹游去。
凉线走了不到一半,便在腹部撞上一处滞涩。许川本能地想把它硬推过去,临动念前记起册子上“遇阻不可强行冲脉”的提醒,赶紧松开力道。灵气很快散进身体,只留下短暂的清凉,他睁开眼,嘴角已经忍不住咧开了。
罗师兄搭住他的手腕检查片刻,点头道:“灵气已经进了身体,走到半途便散了。去隔壁讲堂吧,周师兄会教已经能够引气的人怎么把它送进丹田,完整搬完一个周天。”
“我这算成了一半?”许川问道。
“连一成都不到。”罗师兄把手松开,“不过总算不用继续找门了。”
蒋六斤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卢小满则把药材小册往许川腿边推了推,先替他占住刚才那点地方。两人都知道许川提前练过十几天,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他一堂课便把气引进身体,又是另一回事。周围还有几个人悄悄往这边看,许川尽量绷着脸,起身时却还是把胸膛挺高了一点。
隔壁讲堂里只坐了三十来人。周师兄等人到齐,先让每个人把引进身体的灵气送往丹田,不求多,也不急着走周天,只练习用心神牵引。许川有了刚才的经验,再引气时顺利了许多,可那缕灵气一沉入小腹,立刻像掉进深井的一片叶子,明明能够感觉到,却怎么也不肯照他的意思移动。
他折腾了好一阵,额头慢慢冒出汗,才勉强让那缕灵气转过小半圈。周师兄路过时看了片刻,伸手在他小腹外虚点两下,让他别一直盯着灵气本身,而是先在心里走一遍路线。许川照做以后,那缕气虽然仍旧走得磕磕绊绊,好歹不再原地打转。
“成了。”许川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喜色却藏不住。
周师兄探了探他的灵气,问过姓名,便把他领到墙边的行气图前。图上画着人体正背两面,红线从丹田出发,经过胸腹、肩背和四肢,最后重新归回小腹。已经能够在丹田搬运灵气的人,都可以过来照着图认路;认不清的地方当场问,谁也不许凭感觉乱闯。
许川把整条路线来回看了几遍,记住以后才重新坐下。他想进炼气一层,倒不全是为了修仙长生,至少眼下还有一个非常实际的理由:二十四捆白节草,他一天都不想再搬。
第一晚散课时,那缕灵气只走完了小半个周天。许川的脑袋像被人塞进一团湿棉花,连鞋尖摆在哪儿都要低头确认。周师兄看过他的状态,让他回去睡觉,明早可以趁山间灵气活跃时再练一次,但一旦经脉发热、发胀,立刻停下,不能为了赶进度硬撑。
许川回到试役住处,连鞋都没摆好,倒在床上便睡了过去。第二天清晨,他被尿憋醒时天边刚透出一层灰白,门前已经坐了十几个同样打算趁早修炼的人。大家彼此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纷纷抢下朝东又不漏风的位置。许川来得晚,只能贴着墙角坐下,左边是泔水桶,右边是昨晚没收走的扫帚。
第一缕晨光越过院墙以后,周围的灵气果然比夜里活跃。许川刚引入的一缕气带着淡淡暖意,沿昨晚走过的经脉迅速前行,到了未曾通达的地方才重新慢下来。他不敢再像练《长生真经》时那样乱撞,只一点点温养滞涩之处,等经脉自己松开,再继续往前推。
太阳升高以后,那股暖意逐渐变得发燥。许川正犹豫要不要再多走两个窍穴,院门口已经响起宋达的声音:“经脉发热的都停下。还想继续的,先把自己下个月的药钱准备好。”
许川立刻散去刚引来的灵气,睁眼时后背已经出了层汗。旁边有两个人还想再撑一会儿,被宋达挨个叫醒。他起身洗脸时忽然想起,马成还在家里练那本破经,根本没人提醒什么时候该停。等进了外门,他得立刻写信,把《养气功》的法子和这些禁忌一并告诉马成,免得那家伙进士没考上,先把经脉练坏了。
白天依旧是搬药。许川心里惦记着没走完的周天,扛起白节草时比昨日还难受,偏偏宋达称药一点也不肯快。他好不容易熬到晚上,进讲堂前已经把沿途几个窍穴的位置在心里过了十几遍。
周师兄先把众人前一晚遇到的问题集中讲了一遍,又逐个纠正几人的行气路线。走到许川面前时,他只问了两处自己卡得最久的地方,确认没有走错,便闭眼继续修炼。夜间灵气温和,冲开滞涩的速度远不如清晨,却胜在稳定。那缕气沿着经脉一点点向前,越往后走,他的头越沉,肩颈也酸得发僵,偏偏只剩最后十几个窍穴,叫他这时候停手,比再去扛一天药还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灵气终于越过最后一处滞涩,沿着完整的路线重新回到丹田。许川只觉得小腹里微微一沉,原本需要他费力牵引的灵气自行转动起来,随后有一股清凉顺着脊背窜上头顶,压了一整日的疲惫也跟着松开。周围的灯火、呼吸和衣料声一下变得格外清楚,他睁开眼时,正好看见周师兄从前排快步走来。
周师兄在他身前停下,感受片刻,脸上露出笑意:“恭喜许师弟。从现在起,你就是白石门外门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