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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15 13:12:36

进城的时候,日头刚越过城墙。

平河县不大,东门外却已经堵了不少人。

挑菜的,赶驴的,推着独轮车送柴的,还有几个挑着鸡笼的乡民,全挤在城门下那一截路上。两个守门的差役靠着墙说话,只偶尔抬头看一眼,并没有认真盘查。

谢停舟提着鱼篓,走在周守田后面。

那尾鳜鱼还活着。

早上装桶以后缓过来一些,此时尾巴偶尔拍一下水,溅得竹篓边缘都是湿的。

周守田一路都没少看。

“待会先去陈记。”

“嗯。”

“他要是压价——”

“我们去东市。”

周守田回头瞪他。

“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谢停舟笑了笑。

“您说。”

“他要是压价,我们就去东市。”

谢停舟没忍住又笑了。

老人哼了一声,自己也觉得没意思,转回去了。

鱼市在城南。

离青河近,味道也重。

还没走进去,就能闻到一股鱼腥混着泥水的气味。地上常年湿漉漉的,青石缝里都是洗不净的鱼鳞。

陈记门前已经摆了几只大木盆。

掌柜陈有福正蹲在门口挑鱼。

看见周守田,他先瞧了一眼鱼篓。

“今天有好货?”

周守田立刻道:“一般。”

陈有福伸手就去掀。

“那我看看一般成什么样。”

周守田护了一下,没护住。

陈有福看见里面的鳜鱼,脸上立刻有了笑。

“这叫一般?”

“快翻肚了。”

“活得好好的。”

“刚才差点死。”

“现在没死。”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在门口吵起了架。

谢停舟站在旁边没掺和。

这种事周守田比他熟。

而且老人嘴上嫌陈有福抠,真有好鱼还是习惯往这里送。原因也简单——陈有福虽然爱压几文钱,秤上却很少动手脚。

做小生意,能把账算明白已经算得上厚道。

最后那尾鳜鱼连同两条青鱼一共卖了六十七文。

陈有福准备数六十五。

周守田盯着他。

“还有两文。”

“什么两文?”

“你耳朵不好?”

“老周,你今天这鱼都不够精神。”

周守田伸手就要把鱼拿回来。

陈有福骂了一句,还是又拍了两枚铜钱在桌上。

“拿走拿走,迟早让你气死。”

周守田这才满意。

谢停舟提起空鱼篓。

出门以后,老人把铜钱重新数了一遍。

谢停舟道:“刚才已经数过了。”

“他数的是他的,我数的是我的。”

“您这句话倒有道理。”

“什么叫倒有道理?”

两个人沿着鱼市往北走。

今日要买米。

家里的盐也快没了,桐油还剩一点,暂时不用补。

周守田在粮铺前蹲了很久。

去年同样的米,现在又贵了一点。

并不多。

一斗也就多出几文。

可这种东西涨起来最磨人。

一天看不出什么,一个月下来却总有些东西从桌上消失。

谢停舟看着粮铺伙计往袋里装米。

“今年粮价还会涨?”

周守田摇头。

“不知道。”

旁边一个等着称粮的汉子接过话。

“还不是北边闹的。听说几个县的地都荒了,逃下来不少人。”

粮铺掌柜抬起头。

“少听那些跑商的胡扯,景州离那边远着呢。”

那汉子道:“远归远,粮还能自己长腿不成?运粮的路不安稳,哪样不涨?”

没人再接。

谢停舟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没有问。

买完东西,周守田又去找人问修网的线。

谢停舟提着米,在街边等。

对面就是振威武馆。

两扇黑漆门敞着。

门口没有什么石狮子,只挂着一块用了很多年的木匾。三个字写得很稳,边角已经被风雨磨白。

院里有人练拳。

十来个年纪不一的少年站成两排。

教习拿着一根细竹条在旁边走。

谁的背塌了,竹条就敲一下。

啪的一声。

不重。

但很脆。

谢停舟看了一会儿。

那些人的动作不复杂。

至少看起来不复杂。

双脚分开,膝盖微屈,两只手架在身前。

他见过不少次。

平河县里想学点拳脚的人,大多先想到振威武馆。

馆子开了很多年。

名气不算特别大,但至少不会把人练坏。

周守田以前说过,振威武馆的方馆主年轻时押过镖,后来伤了腿,才回平河县开馆。

真的假的不知道。

县里关于武人的传闻一向很多。

谢停舟正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武馆弟子从门里出来。

手里拿着木桶。

大概准备去后院打水。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对方没什么反应,很快走了。

谢停舟也收回视线。

武馆旁边贴着一张招收新学徒的纸。

墨迹已经有些旧。

他走近了两步。

上面写着入馆规矩。

前面都是些不许偷盗、不许私斗之类的东西。

真正让谢停舟多看的是最下面那几行。

束脩。

食宿。

药钱。

兵器另备。

谢停舟看完,心里大概算了一遍。

不是天价。

如果真到了非学不可的地步,家里把积蓄拿出来,再卖掉一些东西,也不是完全交不起第一笔。

问题在后面。

练武不是交一次钱就结束。

吃得要比现在多。

受伤要买药。

衣服鞋子磨得快。

以后再学兵器,又是一笔开销。

更重要的是,进武馆以后花在捕鱼上的时间必然减少。

少一个能撑船、下网的人,周守田一个人能做多少?

谢停舟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没多久便退开了。

暂时不用问。

问了也没有意义。

“想进去?”

周守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小捆新线。

谢停舟道:“看看。”

老人也瞥了一眼武馆。

“想学的话,以后攒攒。”

谢停舟没立刻接话。

“以后再说。”

周守田看了他一眼。

“我又没说供不起你。”

“我知道。”

谢停舟提了提手里的米袋。

“先把今年过完。”

老人嘴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

经过南街的时候,前边堵了几辆车。

一辆装木料,两辆盖着油布。

几个青河帮的人正在和车夫说话。

没有吵。

只是过路的人都自觉绕开了。

谢停舟本来没在意。

直到看见站在路边的那个男人。

三十多岁。

中等身材。

穿一身很普通的褐色短衫,袖子卷到腕上。脸上带着点笑,正听一个帮众说话。

偶尔点一下头。

谢停舟认识这张脸。

不是认识本人。

只是见过。

韩进。

青河帮里管码头和一部分河运的人。

鱼市的人偶尔会提到“韩管事”。

周守田也说过,此人做事比帮里另外几个管事稳。

谢停舟只看了一眼就移开。

没有理由过去搭话。

他们走过车队以后,周守田才压低声音说:

“那边是青河帮的韩进。”

“嗯。”

“你知道?”

“见过。”

周守田点点头,也不意外。

平河县就这么大。

有点名气的人,哪怕没说过话,多少也见过。

走到东街口的时候,谢停舟忽然停了一瞬。

路旁茶摊坐着三个男人。

衣服没什么特别。

其中一个在喝茶,另外两个人低声说话。

真正让谢停舟多看一眼的是他们脚边的泥。

颜色偏黄。

平河县这两日没有下雨,城里路面也干。

那泥不像城里的。

应该是刚从外面来。

其中一人的佩刀用布缠着鞘。

不是本地差役,也不像青河帮的人。

谢停舟只看了这一眼。

便继续往前走。

外地人而已。

平河县虽然不是什么大地方,却靠着河,又有官道经过。

每天都有人来。

如果每个陌生人都值得记住,这日子就不用过了。

出了东门,周守田把那袋米接过去一半。

谢停舟没和他抢。

爷孙两人沿着河堤往家走。

走出没多远,老人忽然道:“方才那几个生面孔,你看见了吧?”

谢停舟转头。

“看见了。”

“这几天县里生面孔不少。”

“跑商的?”

“谁知道。”

周守田看着前面的河。

“反正北汊那边先别去。”

谢停舟嗯了一声。

这一次,他没有只当老人随口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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