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的时候,日头刚越过城墙。
平河县不大,东门外却已经堵了不少人。
挑菜的,赶驴的,推着独轮车送柴的,还有几个挑着鸡笼的乡民,全挤在城门下那一截路上。两个守门的差役靠着墙说话,只偶尔抬头看一眼,并没有认真盘查。
谢停舟提着鱼篓,走在周守田后面。
那尾鳜鱼还活着。
早上装桶以后缓过来一些,此时尾巴偶尔拍一下水,溅得竹篓边缘都是湿的。
周守田一路都没少看。
“待会先去陈记。”
“嗯。”
“他要是压价——”
“我们去东市。”
周守田回头瞪他。
“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谢停舟笑了笑。
“您说。”
“他要是压价,我们就去东市。”
谢停舟没忍住又笑了。
老人哼了一声,自己也觉得没意思,转回去了。
鱼市在城南。
离青河近,味道也重。
还没走进去,就能闻到一股鱼腥混着泥水的气味。地上常年湿漉漉的,青石缝里都是洗不净的鱼鳞。
陈记门前已经摆了几只大木盆。
掌柜陈有福正蹲在门口挑鱼。
看见周守田,他先瞧了一眼鱼篓。
“今天有好货?”
周守田立刻道:“一般。”
陈有福伸手就去掀。
“那我看看一般成什么样。”
周守田护了一下,没护住。
陈有福看见里面的鳜鱼,脸上立刻有了笑。
“这叫一般?”
“快翻肚了。”
“活得好好的。”
“刚才差点死。”
“现在没死。”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在门口吵起了架。
谢停舟站在旁边没掺和。
这种事周守田比他熟。
而且老人嘴上嫌陈有福抠,真有好鱼还是习惯往这里送。原因也简单——陈有福虽然爱压几文钱,秤上却很少动手脚。
做小生意,能把账算明白已经算得上厚道。
最后那尾鳜鱼连同两条青鱼一共卖了六十七文。
陈有福准备数六十五。
周守田盯着他。
“还有两文。”
“什么两文?”
“你耳朵不好?”
“老周,你今天这鱼都不够精神。”
周守田伸手就要把鱼拿回来。
陈有福骂了一句,还是又拍了两枚铜钱在桌上。
“拿走拿走,迟早让你气死。”
周守田这才满意。
谢停舟提起空鱼篓。
出门以后,老人把铜钱重新数了一遍。
谢停舟道:“刚才已经数过了。”
“他数的是他的,我数的是我的。”
“您这句话倒有道理。”
“什么叫倒有道理?”
两个人沿着鱼市往北走。
今日要买米。
家里的盐也快没了,桐油还剩一点,暂时不用补。
周守田在粮铺前蹲了很久。
去年同样的米,现在又贵了一点。
并不多。
一斗也就多出几文。
可这种东西涨起来最磨人。
一天看不出什么,一个月下来却总有些东西从桌上消失。
谢停舟看着粮铺伙计往袋里装米。
“今年粮价还会涨?”
周守田摇头。
“不知道。”
旁边一个等着称粮的汉子接过话。
“还不是北边闹的。听说几个县的地都荒了,逃下来不少人。”
粮铺掌柜抬起头。
“少听那些跑商的胡扯,景州离那边远着呢。”
那汉子道:“远归远,粮还能自己长腿不成?运粮的路不安稳,哪样不涨?”
没人再接。
谢停舟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没有问。
买完东西,周守田又去找人问修网的线。
谢停舟提着米,在街边等。
对面就是振威武馆。
两扇黑漆门敞着。
门口没有什么石狮子,只挂着一块用了很多年的木匾。三个字写得很稳,边角已经被风雨磨白。
院里有人练拳。
十来个年纪不一的少年站成两排。
教习拿着一根细竹条在旁边走。
谁的背塌了,竹条就敲一下。
啪的一声。
不重。
但很脆。
谢停舟看了一会儿。
那些人的动作不复杂。
至少看起来不复杂。
双脚分开,膝盖微屈,两只手架在身前。
他见过不少次。
平河县里想学点拳脚的人,大多先想到振威武馆。
馆子开了很多年。
名气不算特别大,但至少不会把人练坏。
周守田以前说过,振威武馆的方馆主年轻时押过镖,后来伤了腿,才回平河县开馆。
真的假的不知道。
县里关于武人的传闻一向很多。
谢停舟正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武馆弟子从门里出来。
手里拿着木桶。
大概准备去后院打水。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对方没什么反应,很快走了。
谢停舟也收回视线。
武馆旁边贴着一张招收新学徒的纸。
墨迹已经有些旧。
他走近了两步。
上面写着入馆规矩。
前面都是些不许偷盗、不许私斗之类的东西。
真正让谢停舟多看的是最下面那几行。
束脩。
食宿。
药钱。
兵器另备。
谢停舟看完,心里大概算了一遍。
不是天价。
如果真到了非学不可的地步,家里把积蓄拿出来,再卖掉一些东西,也不是完全交不起第一笔。
问题在后面。
练武不是交一次钱就结束。
吃得要比现在多。
受伤要买药。
衣服鞋子磨得快。
以后再学兵器,又是一笔开销。
更重要的是,进武馆以后花在捕鱼上的时间必然减少。
少一个能撑船、下网的人,周守田一个人能做多少?
谢停舟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没多久便退开了。
暂时不用问。
问了也没有意义。
“想进去?”
周守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小捆新线。
谢停舟道:“看看。”
老人也瞥了一眼武馆。
“想学的话,以后攒攒。”
谢停舟没立刻接话。
“以后再说。”
周守田看了他一眼。
“我又没说供不起你。”
“我知道。”
谢停舟提了提手里的米袋。
“先把今年过完。”
老人嘴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
经过南街的时候,前边堵了几辆车。
一辆装木料,两辆盖着油布。
几个青河帮的人正在和车夫说话。
没有吵。
只是过路的人都自觉绕开了。
谢停舟本来没在意。
直到看见站在路边的那个男人。
三十多岁。
中等身材。
穿一身很普通的褐色短衫,袖子卷到腕上。脸上带着点笑,正听一个帮众说话。
偶尔点一下头。
谢停舟认识这张脸。
不是认识本人。
只是见过。
韩进。
青河帮里管码头和一部分河运的人。
鱼市的人偶尔会提到“韩管事”。
周守田也说过,此人做事比帮里另外几个管事稳。
谢停舟只看了一眼就移开。
没有理由过去搭话。
他们走过车队以后,周守田才压低声音说:
“那边是青河帮的韩进。”
“嗯。”
“你知道?”
“见过。”
周守田点点头,也不意外。
平河县就这么大。
有点名气的人,哪怕没说过话,多少也见过。
走到东街口的时候,谢停舟忽然停了一瞬。
路旁茶摊坐着三个男人。
衣服没什么特别。
其中一个在喝茶,另外两个人低声说话。
真正让谢停舟多看一眼的是他们脚边的泥。
颜色偏黄。
平河县这两日没有下雨,城里路面也干。
那泥不像城里的。
应该是刚从外面来。
其中一人的佩刀用布缠着鞘。
不是本地差役,也不像青河帮的人。
谢停舟只看了这一眼。
便继续往前走。
外地人而已。
平河县虽然不是什么大地方,却靠着河,又有官道经过。
每天都有人来。
如果每个陌生人都值得记住,这日子就不用过了。
出了东门,周守田把那袋米接过去一半。
谢停舟没和他抢。
爷孙两人沿着河堤往家走。
走出没多远,老人忽然道:“方才那几个生面孔,你看见了吧?”
谢停舟转头。
“看见了。”
“这几天县里生面孔不少。”
“跑商的?”
“谁知道。”
周守田看着前面的河。
“反正北汊那边先别去。”
谢停舟嗯了一声。
这一次,他没有只当老人随口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