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没有再出船。
早上的鱼获已经够了。
周守田坐在院里补网,谢停舟搬了张矮凳坐在旁边,把新买回来的麻线分成几股。
他们住的地方在县城外。
离青河不远。
两间旧屋,一间小灶房,院墙只齐腰高。天气好的时候,站在门口就能看见河边那片芦苇。
地方不大。
但谢停舟已经住了两年。
“线别分太细。”
周守田低着头。
“这一段是补大眼网,不是细网。”
谢停舟把手里的线重新合了一股。
“这样?”
“差不多。”
老人拿过去拉了拉。
“你小时候干什么都毛手毛脚的,病了一场以后倒像换了个人。”
谢停舟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周守田没看他。
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旧事。
谢停舟低头继续分线。
“病得重,总该长点记性。”
“那回是真差点把你烧没了。”
老人说着摇了摇头。
“躺了七八天,人醒过来连话都说不利索。我当时还以为脑子烧坏了。”
谢停舟笑了下。
“现在看呢?”
周守田抬起眼皮。
“也没见多聪明。”
谢停舟没接。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麻线从指间拉过的细响。
两年前。
十二岁的谢停舟在那张靠窗的旧床上睁开眼睛。
他最先感觉到的是冷。
然后是疼。
浑身都疼。
尤其是头。
像连续几夜没睡,又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个名字。
谢停舟。
起初他甚至没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因为那不是他的名字。
至少不是他此前二十多年人生里的名字。
接下来的几天很混乱。
高烧。
陌生的屋子。
陌生的老人。
还有一段并不完整、却足以让他弄明白处境的记忆。
这个十二岁的孩子也叫谢停舟。
父母已经死了。
如今跟外祖父生活。
至于他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具身体里——
不知道。
没有声音。
没有任务。
没有突然浮现在眼前的字。
也没有人告诉他:
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
起初谢停舟等过。
不是期待。
只是一个正常人在遇到完全无法解释的事情以后,总会本能地认为:
后面还应该发生点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
一天。
十天。
一个月。
太阳照常从东边出来。
青河照常涨落。
周守田每天起早下网。
家里的米吃完了就得买。
渔网坏了就得补。
生病一样要花钱。
这个世界没有因为他来自另一个地方,就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善意。
后来谢停舟也就不等了。
人已经活在这里。
总得先把日子过下去。
刚醒来的头几个月其实并不轻松。
他说的是同一种语言。
口音略有不同,适应起来不难。
真正麻烦的是文字。
脑子里残留着一些原本那个孩子的记忆,却很碎。
认识的字不算少,但离“够用”还有差距。
谢停舟只能重新学。
家里没有多少书。
最开始拿的是周守田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本旧蒙书。
缺了十几页。
后来又从县里一个替人写信的老秀才那里借过几本。
谢停舟以前不是读书人。
但毕竟是成年人。
知道怎么学一件事情。
两年下来,至少日常能见到的字已经没有太大问题。
账也会算。
官府贴出来的普通告示也能看懂。
至于更深的经史文章,他没兴趣装作自己无师自通。
不会就是不会。
很多东西都一样。
这个世界像他熟悉的古代。
却并不属于他知道的任何一个朝代。
国号大雍。
景州。
承安府。
平河县。
没有他熟悉的那些皇帝和年号。
也没有他可以拿出来预知未来的历史。
谢停舟刚确认这一点的时候,还有过一点说不清的遗憾。
后来反而觉得轻松。
至少不用每天想着哪年哪里会造反,哪个皇帝什么时候要死。
至于所谓江湖——
确实存在。
而且比他最初以为的更实际。
有人练武。
有人走镖。
有人靠刀剑吃饭。
平河县里就有两家武馆和一个青河帮。
但两年来,谢停舟接触最多的依然是:
鱼。
米。
柴。
盐。
雨天漏水的屋顶。
以及周守田越来越不经用的腰。
江湖距离他们并不遥远。
可也没有近到每天都有人飞檐走壁。
至少谢停舟没有见过。
“又走神。”
一团麻线砸到腿上。
谢停舟回过神。
周守田看着他。
“想什么?”
“没什么。”
“今天从城里回来就老发呆。”
谢停舟低头重新拿起线。
“在想武馆。”
周守田动作慢了一点。
“真想学?”
“有一点。”
“那就学。”
老人说得很随意。
谢停舟抬起眼。
周守田仍然低头补网。
“钱的事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活这么大,还能让几两银子难住?”
谢停舟看着他灰白的头发。
“您有几两银子吗?”
老人沉默。
谢停舟笑了。
“先补网吧。”
“臭小子。”
周守田骂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真想学就跟我说。”
这一次谢停舟没有拿话顶回去。
“好。”
太阳往西落。
院子里渐渐有了凉意。
谢停舟把最后一股麻线分好,起身去灶房烧水。
晚饭很简单。
早上留下的一条鲫鱼。
一碟腌菜。
加上米饭。
那尾鱼不大,周守田却把鱼腹那边大半肉都拨到了谢停舟碗里。
谢停舟看见了,也没拨回去。
拨来拨去反而麻烦。
他只是第二碗饭少盛了一点。
吃过以后,老人坐在门口抽旱烟。
谢停舟收拾碗筷。
天已经黑了。
河那边还有零散的灯。
谢停舟把水倒掉,站在院里伸了个懒腰。
今天在振威武馆门外看到的那些动作又从脑子里闪过去。
脚的位置。
腰背的角度。
教习用竹条敲那个少年膝盖的位置。
他试着照记忆站了一下。
只几息,又站直。
不知道对不对。
乱练没有意义。
屋门口,周守田咳了一声。
谢停舟回头。
老人用烟杆指了指他。
“还说只是有一点想学。”
谢停舟笑笑。
“看看而已。”
周守田没拆穿。
第二日清晨,爷孙照常出船。
这一天鱼少。
收了两处网,只得十几条小鱼。
临近中午,周守田看了眼鱼篓,脸色不太好看。
“下游今天算是空了。”
谢停舟撑着竹篙。
“回去?”
老人犹豫了一下。
“再收一张。”
最后那张网同样没多少东西。
一条小鲫鱼,两条不值钱的杂鱼。
周守田蹲在船尾,半天没说话。
谢停舟看向上游。
北汊方向水面很静。
那边平日人少。
水湾却深。
春天鱼情好的时候,一网往往顶这里两三网。
周守田显然也看见了。
老人盯了一会儿,最终摇头。
“算了。”
谢停舟没有反对。
两人调转船头。
回程走到一半,正碰见昨日问过话的老渔户。
对方船上同样没多少鱼。
三条船在水面靠了一会儿。
说着说着,又说到上游。
“昨日还有人去。”
老渔户压低声音。
“谁?”
周守田问。
“外地人。”
“捕鱼的?”
“哪像。”
老渔户撇了撇嘴。
“骑马来的。问北汊怎么走。”
周守田神色沉下来。
“说没说干什么?”
“我问这个做什么?嫌命长?”
几个人没再聊。
船散开。
谢停舟站在船头,把竹篙插进水里。
过了一会儿,他问:
“外公。”
“嗯?”
“北汊那边,什么时候鱼最多?”
周守田抬头看他。
谢停舟神色很自然。
老人看了他两息。
“你少打主意。”
“我就问问。”
“鱼再多也不去。”
谢停舟点头。
“好。”
他说得很干脆。
周守田反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谢停舟没有解释。
船继续往下游。
只是他心里已经大致算清了一件事。
如果明天这里的鱼还这么少——
家里至少还要再找一处下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