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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15 13:12:36

下午没有再出船。

早上的鱼获已经够了。

周守田坐在院里补网,谢停舟搬了张矮凳坐在旁边,把新买回来的麻线分成几股。

他们住的地方在县城外。

离青河不远。

两间旧屋,一间小灶房,院墙只齐腰高。天气好的时候,站在门口就能看见河边那片芦苇。

地方不大。

但谢停舟已经住了两年。

“线别分太细。”

周守田低着头。

“这一段是补大眼网,不是细网。”

谢停舟把手里的线重新合了一股。

“这样?”

“差不多。”

老人拿过去拉了拉。

“你小时候干什么都毛手毛脚的,病了一场以后倒像换了个人。”

谢停舟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周守田没看他。

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旧事。

谢停舟低头继续分线。

“病得重,总该长点记性。”

“那回是真差点把你烧没了。”

老人说着摇了摇头。

“躺了七八天,人醒过来连话都说不利索。我当时还以为脑子烧坏了。”

谢停舟笑了下。

“现在看呢?”

周守田抬起眼皮。

“也没见多聪明。”

谢停舟没接。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麻线从指间拉过的细响。

两年前。

十二岁的谢停舟在那张靠窗的旧床上睁开眼睛。

他最先感觉到的是冷。

然后是疼。

浑身都疼。

尤其是头。

像连续几夜没睡,又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个名字。

谢停舟。

起初他甚至没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因为那不是他的名字。

至少不是他此前二十多年人生里的名字。

接下来的几天很混乱。

高烧。

陌生的屋子。

陌生的老人。

还有一段并不完整、却足以让他弄明白处境的记忆。

这个十二岁的孩子也叫谢停舟。

父母已经死了。

如今跟外祖父生活。

至于他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具身体里——

不知道。

没有声音。

没有任务。

没有突然浮现在眼前的字。

也没有人告诉他:

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

起初谢停舟等过。

不是期待。

只是一个正常人在遇到完全无法解释的事情以后,总会本能地认为:

后面还应该发生点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

一天。

十天。

一个月。

太阳照常从东边出来。

青河照常涨落。

周守田每天起早下网。

家里的米吃完了就得买。

渔网坏了就得补。

生病一样要花钱。

这个世界没有因为他来自另一个地方,就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善意。

后来谢停舟也就不等了。

人已经活在这里。

总得先把日子过下去。

刚醒来的头几个月其实并不轻松。

他说的是同一种语言。

口音略有不同,适应起来不难。

真正麻烦的是文字。

脑子里残留着一些原本那个孩子的记忆,却很碎。

认识的字不算少,但离“够用”还有差距。

谢停舟只能重新学。

家里没有多少书。

最开始拿的是周守田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本旧蒙书。

缺了十几页。

后来又从县里一个替人写信的老秀才那里借过几本。

谢停舟以前不是读书人。

但毕竟是成年人。

知道怎么学一件事情。

两年下来,至少日常能见到的字已经没有太大问题。

账也会算。

官府贴出来的普通告示也能看懂。

至于更深的经史文章,他没兴趣装作自己无师自通。

不会就是不会。

很多东西都一样。

这个世界像他熟悉的古代。

却并不属于他知道的任何一个朝代。

国号大雍。

景州。

承安府。

平河县。

没有他熟悉的那些皇帝和年号。

也没有他可以拿出来预知未来的历史。

谢停舟刚确认这一点的时候,还有过一点说不清的遗憾。

后来反而觉得轻松。

至少不用每天想着哪年哪里会造反,哪个皇帝什么时候要死。

至于所谓江湖——

确实存在。

而且比他最初以为的更实际。

有人练武。

有人走镖。

有人靠刀剑吃饭。

平河县里就有两家武馆和一个青河帮。

但两年来,谢停舟接触最多的依然是:

鱼。

米。

柴。

盐。

雨天漏水的屋顶。

以及周守田越来越不经用的腰。

江湖距离他们并不遥远。

可也没有近到每天都有人飞檐走壁。

至少谢停舟没有见过。

“又走神。”

一团麻线砸到腿上。

谢停舟回过神。

周守田看着他。

“想什么?”

“没什么。”

“今天从城里回来就老发呆。”

谢停舟低头重新拿起线。

“在想武馆。”

周守田动作慢了一点。

“真想学?”

“有一点。”

“那就学。”

老人说得很随意。

谢停舟抬起眼。

周守田仍然低头补网。

“钱的事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活这么大,还能让几两银子难住?”

谢停舟看着他灰白的头发。

“您有几两银子吗?”

老人沉默。

谢停舟笑了。

“先补网吧。”

“臭小子。”

周守田骂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真想学就跟我说。”

这一次谢停舟没有拿话顶回去。

“好。”

太阳往西落。

院子里渐渐有了凉意。

谢停舟把最后一股麻线分好,起身去灶房烧水。

晚饭很简单。

早上留下的一条鲫鱼。

一碟腌菜。

加上米饭。

那尾鱼不大,周守田却把鱼腹那边大半肉都拨到了谢停舟碗里。

谢停舟看见了,也没拨回去。

拨来拨去反而麻烦。

他只是第二碗饭少盛了一点。

吃过以后,老人坐在门口抽旱烟。

谢停舟收拾碗筷。

天已经黑了。

河那边还有零散的灯。

谢停舟把水倒掉,站在院里伸了个懒腰。

今天在振威武馆门外看到的那些动作又从脑子里闪过去。

脚的位置。

腰背的角度。

教习用竹条敲那个少年膝盖的位置。

他试着照记忆站了一下。

只几息,又站直。

不知道对不对。

乱练没有意义。

屋门口,周守田咳了一声。

谢停舟回头。

老人用烟杆指了指他。

“还说只是有一点想学。”

谢停舟笑笑。

“看看而已。”

周守田没拆穿。

第二日清晨,爷孙照常出船。

这一天鱼少。

收了两处网,只得十几条小鱼。

临近中午,周守田看了眼鱼篓,脸色不太好看。

“下游今天算是空了。”

谢停舟撑着竹篙。

“回去?”

老人犹豫了一下。

“再收一张。”

最后那张网同样没多少东西。

一条小鲫鱼,两条不值钱的杂鱼。

周守田蹲在船尾,半天没说话。

谢停舟看向上游。

北汊方向水面很静。

那边平日人少。

水湾却深。

春天鱼情好的时候,一网往往顶这里两三网。

周守田显然也看见了。

老人盯了一会儿,最终摇头。

“算了。”

谢停舟没有反对。

两人调转船头。

回程走到一半,正碰见昨日问过话的老渔户。

对方船上同样没多少鱼。

三条船在水面靠了一会儿。

说着说着,又说到上游。

“昨日还有人去。”

老渔户压低声音。

“谁?”

周守田问。

“外地人。”

“捕鱼的?”

“哪像。”

老渔户撇了撇嘴。

“骑马来的。问北汊怎么走。”

周守田神色沉下来。

“说没说干什么?”

“我问这个做什么?嫌命长?”

几个人没再聊。

船散开。

谢停舟站在船头,把竹篙插进水里。

过了一会儿,他问:

“外公。”

“嗯?”

“北汊那边,什么时候鱼最多?”

周守田抬头看他。

谢停舟神色很自然。

老人看了他两息。

“你少打主意。”

“我就问问。”

“鱼再多也不去。”

谢停舟点头。

“好。”

他说得很干脆。

周守田反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谢停舟没有解释。

船继续往下游。

只是他心里已经大致算清了一件事。

如果明天这里的鱼还这么少——

家里至少还要再找一处下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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