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青河起了风。
不大。
只是河面不像前几日那么平,细碎的水纹一层接着一层往下游推。
谢停舟站在船头,把竹篙从水里抽出来。
篙尖带起一串泥水。
“深了差不多半尺。”
周守田蹲在船尾,闻言往岸边看了一眼。
昨夜上游大概下过雨。
河岸几处平日露在水外的石头都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点泛白的水纹。
老人皱了皱眉。
“今日早点收。”
谢停舟点头。
他们没往北走。
照旧去了下游。
前两张网依然没多少鱼。
第三张好一些,捞上来两条草鱼,总算让周守田脸色好看了一点。
快到辰时末,爷孙两个准备回去。
谢停舟撑船经过乌石湾的时候,忽然朝岸边看了一眼。
少了一样东西。
“外公。”
“嗯?”
“那张网呢?”
周守田愣了下。
乌石湾岸边原本拴着一根一人高的柳木桩。
前日下午,他们把一张旧网下在这里。
网不算新,却是家里最大的一张。
周守田立刻站起来。
桩还在。
可原本系在上面的粗麻绳只剩下一截。
断口湿漉漉的。
老人脸色一下变了。
“昨夜水冲的?”
谢停舟蹲下来摸了摸绳头。
不是刀割。
麻绳老了,昨夜水一涨,网里如果再兜住树枝或者浮木,确实可能扯断。
他站起身,顺着水势看过去。
乌石湾前面不远就是北汊入口。
正常来说,东西断了绳只会顺着主河往下走。
可这里有一道回流。
水位上涨以后,一部分漂物会被卷进北汊口,再从里面的小湾绕出来。
周守田显然也想到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那张网值不了多少银子。
可对于他们家来说,也绝不是一句“丢了就丢了”。
重新买网线。
重新结。
少说得花不少钱和几日工夫。
更何况最近鱼情本就不好。
周守田盯着北汊入口看了一会儿。
“算了。”
他说。
谢停舟看他。
“不要了?”
“要什么要。”
老人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网还是骂昨夜的水。
“命值钱还是网值钱?”
谢停舟没争。
周守田说得没错。
他把竹篙插进水里,准备调船。
船才转了一半,谢停舟忽然看见对面芦苇边挂着一块灰白色的东西。
离他们不算远。
随着水晃动,时隐时现。
他眯了眯眼。
“先等等。”
“怎么?”
谢停舟重新把船撑过去一点。
那东西渐渐看清。
麻绳。
还有一小片网。
周守田也看见了。
“真在里面?”
“应该只是边上。”
断掉的网没有完全被冲进北汊。
有一角挂在入口外侧的芦苇根上,剩下的大半却已经被回流带进去了。
从这里甚至还能看到网绳往里面延伸。
谢停舟看了看水。
又看了看北汊。
入口不宽。
他们离主河也不过几十丈。
“我过去把绳解下来。”
“不行。”
“不到里面。”
“不到里面也是北汊。”
谢停舟没有立即反驳。
他先把周围看了一遍。
今日河上有风。
主河道远处还能看见两条渔船。
北汊入口却很静。
没有船。
没有人。
只有水流拍着芦苇。
周守田前日说有人见到血迹。
昨日又有人说外地骑马的人来问路。
这些信息确实足够让人避开。
可眼前这张网也确实就在几十丈外。
谢停舟想了一会儿。
“船不进去。”
周守田皱眉。
“我沿外边把绳挑回来。真够不到就算。”
老人仍然不愿意。
谢停舟道:“您坐船上。我不下水。”
“不值当。”
“新结一张网要几日。”
“几日就几日。”
谢停舟看着他。
“那这几日您一个人下小网?”
周守田不说话了。
老人腰不好。
今年尤其明显。
早上收那张重网时已经喘得比以前厉害。
谢停舟没有继续劝。
只是等。
过了片刻,周守田骂道:“只在口子上。”
“嗯。”
“够不到就走。”
“好。”
“看见一个生人也走。”
“知道。”
周守田瞪着他。
“别又答应得比谁都快。”
谢停舟笑了一下。
“这次真知道。”
小船慢慢靠过去。
谢停舟没有直接往北汊里面撑。
而是让船贴着外侧芦苇走。
到了网绳附近,他把竹篙横过来,试着勾了一次。
没勾住。
第二次,篙尖终于挑到网眼。
往回一带。
绳动了。
谢停舟随即停住。
下面很沉。
不像只是兜了树枝。
周守田低声道:“别扯。”
“嗯。”
谢停舟松了力。
网又往水里沉下去一点。
他顺着麻绳看。
大半网似乎卡在更里面的一片芦苇和水草之间。
如果只是这样,其实不难。
沿岸再往里十来丈,就能找到固定位置。
可那里已经真正进入北汊了。
谢停舟看了一会儿。
“不要了。”
周守田立刻道:“走。”
谢停舟把竹篙收回来。
船准备离岸。
就在这时,一小截东西从水下浮了起来。
不是鱼。
是一块木板。
很新。
一面涂着黑漆。
边角破了。
谢停舟看了一眼,没在意。
下一刻,又有一小片东西从里面漂出来。
这一次是布。
暗褐色。
一半泡在水里。
水流一翻,另一面露出来。
颜色更深。
周守田的脸色变了。
“走。”
谢停舟已经在撑船。
没有一句废话。
船头迅速朝主河转去。
可就在转过去的瞬间,北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木头撞在石头上。
紧接着是一声极短的惨叫。
声音不大。
被风一吹,几乎散了。
周守田手里的网绳掉在了船板上。
谢停舟没有回头。
竹篙往河底一点。
船猛地往外滑。
“快。”
周守田低声道。
谢停舟已经在快。
北汊入口离主河明明只有几十丈。
这一刻却显得格外长。
船刚出去一半,前面的芦苇忽然动了一下。
谢停舟脚下一停。
不是风。
风从西南来。
芦苇却是向外倒的。
有人。
这个念头刚起来,一个男人便从芦苇后面走了出来。
三十岁上下。
衣服湿了大半。
右手提着一把短刀。
刀刃上还在往下滴水。
两边对视了一瞬。
谢停舟没有问话。
更没有解释自己只是来取网。
他猛地把竹篙往河底一撑。
小船立刻往另一侧转。
男人也没有喊“站住”。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船。
然后朝这边跑了过来。
速度很快。
快得不像普通人。
周守田脸色彻底白了。
“停舟!”
谢停舟把竹篙一丢。
“趴下!”
老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谢停舟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东西从岸边飞了过来。
啪的一声钉进船舷。
是一支短小的铁镖。
尾部还在颤。
周守田看着离自己不到一尺的铁镖,呼吸都停了半拍。
谢停舟却已经重新抓起竹篙。
什么解释都不需要了。
对方是真的准备杀人。
岸上的男人见暗器没中,明显有些意外。
却没有停。
前面正好有一截树干横在水边。
他一脚踩上去,身体竟然借着那点支撑往前窜出很远。
谢停舟眼神一紧。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看见真正练过武的人全力奔跑。
不是电影。
也不是故事。
那个人每一步都快得超出他的预期。
他们之间原本还有几十丈。
正在迅速缩短。
谢停舟没有继续往宽阔主河跑。
船跑不过人。
至少跑不过岸上的这个人。
他把船头突然一转。
反而朝另一片水草密集的浅湾冲过去。
周守田愣住。
“那边——”
“水浅。”
谢停舟只说了两个字。
船底很快擦过泥沙。
岸上的男人也改变方向。
他显然看懂谢停舟想做什么。
又一枚铁镖飞过来。
谢停舟这一次甚至没有看见。
只听见破风声。
他本能偏了下身。
肩头一凉。
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
没有扎进去。
谢停舟没停。
浅湾越来越近。
船底终于卡进泥里。
“下船!”
他一把扯住周守田。
两个人直接踩进齐膝深的水。
周守田年纪大,动作慢。
谢停舟扶着他往前走。
身后的男人已经到了。
水面响了一声。
对方竟直接从岸边跃进浅水。
谢停舟回头看了一眼。
距离太近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判断。
跑不过。
至少带着周守田跑不过。
前方芦苇后就是河滩。
再过去有几户渔家。
只要能到那里——
谢停舟抓紧老人手臂。
就在这时候,北汊里面忽然有人厉声喊了一句:
“老七!”
追他们的男人动作停了一瞬。
声音又来。
比刚才更急。
“人往东边去了!”
男人回头。
只这一瞬。
谢停舟已经带着周守田冲出浅水。
岸上的泥软得厉害。
他几乎是半拖着老人往前。
身后没有再传来追赶声。
谢停舟却没有回头。
一直到绕过河滩上的一道土坡,看见远处有人家升起的炊烟,他才真正慢下来。
周守田喘得说不出话。
谢停舟自己胸口也起伏得很厉害。
肩上的衣服破了。
皮肤只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老人看见以后,脸色更难看。
“伤了?”
“擦了一下。”
“让我看看。”
“先走。”
谢停舟继续扶着他。
直到真正走进有人的地方,两个人才停。
周守田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
半晌没有说话。
谢停舟也安静地站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北汊。
芦苇遮住了入口。
什么都看不见。
那张网还在那里。
谢停舟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一张网而已。
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前几天在振威武馆门外看见的那些人,离自己似乎没有那么远了。
不是因为他也会站桩。
而是因为刚才那个男人。
如果对方没有被喊回去。
他们两个大概真的会死。
没有道理可讲。
也没有机会解释。
谢停舟收回目光。
“外公。”
周守田抬头。
“以后那张网不要了。”
老人愣了愣。
然后骂了一句。
“还用你说。”
谢停舟笑不出来。
两个人沿着河滩慢慢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高了。
青河依旧亮得晃眼。
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