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没有再出船。
周守田回去以后,把院门关得比平时早。
老人没有去找人。
也没有报官。
甚至连隔壁来借鱼篓的人都没提北汊的事。
谢停舟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怕了。
不是怕自己。
是怕惹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
傍晚,周守田把那枚铁镖放在桌上。
这是后来从船舷上拔下来的。
三寸多长。
铁制。
头很窄。
没有标记。
老人盯着它看了许久。
“明日去县里?”
谢停舟问。
周守田抬头。
“报官?”
“您想报?”
老人又沉默。
过了半晌,他把铁镖推远了一些。
“你觉得呢?”
谢停舟没有立即回答。
如果只是寻常劫匪,报官当然是最正常的选择。
可今天那个人并没有抢东西。
没有问话。
甚至没有确认他们是谁。
看见船以后直接就出了手。
说明真正不能留下的,可能只是“看见过他们”这件事。
这样的人会不会怕一个县衙?
谢停舟不知道。
不知道的时候,最好不要替别人下注。
“先别去。”
他说。
周守田明显松了口气。
老人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想听他再说一遍。
“那就当没见过。”
“嗯。”
“网也不要。”
“不要。”
“这几日不出远船。”
“好。”
周守田看了他一阵。
“你今日怎么一点都不怕?”
谢停舟低头看着桌上的铁镖。
“怕。”
“没看出来。”
“怕也得先回来。”
老人怔了怔。
谢停舟伸手把铁镖拿起来。
很轻。
一件这么轻的东西,如果刚才再偏半尺,就可能扎进周守田的脖子。
他把它重新放回桌上。
“以后别留这个。”
“怎么?”
“没用。”
谢停舟道:“万一有人找上门,看见反而麻烦。”
周守田想了想,立刻拿走。
当晚,铁镖被扔进了灶膛。
烧红以后又用石头砸弯,第二天准备和炉灰一起倒掉。
谢停舟没有阻止。
证据?
至少现在,这东西对他们没有任何用。
反而更像麻烦。
夜里他睡得不算好。
不是因为惊魂未定。
而是脑子一直在重新过白天那件事。
北汊里的血。
那块漂出来的黑漆木板。
褐色布片。
短刀。
铁镖。
以及那个男人突然被叫回去时,对方喊的那句话。
“人往东边去了。”
所以他们真正追的人不是自己。
他和周守田只是碰巧撞见。
这反而更加危险。
因为对方对两个不相干的渔民都没有留下的打算。
谢停舟睁着眼躺了一会儿。
如果今日自己一个人,会怎么样?
也许能逃得更快。
也许不能。
最关键的问题不是这个。
是那个男人为什么能那么快。
谢停舟以前知道有人会武。
可“知道”和真正看见差别很大。
振威武馆弟子在院里练拳,他看得懂动作的大概轮廓。
今天岸边那个人动起来以后,他甚至来不及仔细看。
如果对方近身——
没有如果。
他什么都做不了。
谢停舟闭上眼。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在这个世界,“不会武功”不只是少一门本事。
有些时候,是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接下来三日,爷孙没有再靠近北汊。
周守田甚至连主河上游都不愿去。
家里鱼获少了不少。
老人嘴上不说,谢停舟却知道每一天少了多少。
第四日早上,周守田腰疼得厉害,没有出船。
谢停舟一个人去了下游。
只收近处几张小网。
中午回来,鱼不多。
他没有抱怨。
下午在院里补网。
日子像是重新安静下来。
直到第五日。
谢停舟清晨去河边取鱼篓。
水位已经退了一些。
前几日涨水带下来的树枝、杂草和破木头全堆在下游一个小湾里。
他们家的一个旧鱼篓也被卷到了这里。
谢停舟脱鞋踩进浅水。
把鱼篓捞出来。
正准备走,脚边一团水草下面露出一点油黑色。
他停下。
看了一会儿。
不像木头。
谢停舟用竹棍拨开水草。
下面卡着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
绳子已经松了。
表面沾满泥。
他没有立刻伸手。
先看周围。
河边没人。
远处只有一个放牛的孩子。
谢停舟这才用竹棍把油布包挑起来。
不重。
里面有硬东西。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捡到便宜。
而是北汊。
前几日那块黑漆木板和褐色布片也是从上游冲下来的。
这个东西可能同样来自那里。
谢停舟拿着油布包站了一会儿。
正常来说,最稳妥的做法应该是扔回河里。
可他没有立刻这么做。
不是因为贪心。
而是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这东西真与那日有关——
他至少应该知道自己现在碰到的是什么。
直接扔掉等于主动放弃唯一的信息。
而不知道,未必等于安全。
谢停舟又看了眼四周。
把东西放进空鱼篓底下,上面压了些湿草。
回家以后,他没有当着周守田的面打开。
老人腰还疼,正在屋里躺着。
谢停舟先把鱼篓放回棚子。
等到下午周守田出去找老药膏,他才把油布包拿出来。
不是信。
也没有金银。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小块已经泡坏的纸。
字迹几乎全糊了。
以及一块旧铜牌。
铜牌不到半个手掌大。
边角有磨损。
正面刻着很浅的水纹。
中间是一个数字。
背面则刻着几行更加细小的记号。
谢停舟拿到窗边看了一阵。
看不懂。
不像官府腰牌。
也不像钱。
材质普通。
真拿去卖,可能都卖不了几文。
谢停舟反而更警惕了。
因为有人在被追杀的时候,不会无缘无故用油布把一块不值钱的铜牌包好。
他把那张烂纸摊开。
还能勉强辨认几个字。
“河……”
“乙……”
“七……”
其余全是散开的墨痕。
没有人名。
没有地址。
更没有一句“拿着此物去某处”。
谢停舟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折回去。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
他动作一停。
“停舟?”
是周守田。
老人回来了。
谢停舟迅速把油布包重新合上,塞进自己平日放旧衣物的木箱底层。
不是最终藏处。
只是先收起来。
周守田推门进来。
“在屋里做什么?”
“找衣服。”
“天气都热了,找什么衣服。”
谢停舟看了一眼老人手里的药膏。
“您腰怎么样?”
“死不了。”
周守田把药膏往桌上一丢。
“今晚你煮饭。”
“好。”
老人出去以后,谢停舟没有再碰木箱。
一直到深夜。
周守田睡熟以后,他才重新把铜牌拿出来。
灯很暗。
铜面泛着一点旧光。
谢停舟指腹沿着水纹轻轻摸过去。
今天捡到它,可能只是一次偶然。
也可能是那天事情真正留下来的尾巴。
他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更不能拿出去问。
去问官府:
这是什么?
去问青河帮:
你们认不认识?
去问武馆:
这是不是江湖人的东西?
每问一个人,就多一个人知道他手里有这块牌。
而那些北汊里杀人的人如果正在找它——
谢停舟把铜牌重新包好。
第二天清晨,他一个人出门。
没有带鱼篓。
也没有往县城去。
沿着青河走了很远。
最后在一处平日只有他和周守田偶尔下笼子的旧河湾停下。
岸边有一棵半枯的柳树。
根系被水冲空了一大半。
谢停舟从根下面挖开一层泥。
把油布包塞进去。
重新压好。
再铺回原来的碎叶和石头。
站起来以后,他看了一阵。
看不出有人动过。
这才离开。
铜牌不在家里。
不在身上。
如果真有人找上门,就算把两间屋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
从河湾回家的路上,谢停舟经过一片空地。
两个孩子正在用木棍互相乱打。
其中一个学着不知道从哪见来的招式,把棍子举过头顶,大喊一声。
另一个掉头就跑。
谢停舟经过时看了一眼。
脚步没停。
脑子里却又想起几日前那个追上他们的男人。
还有钉在船舷上的那枚铁镖。
他以前想学武。
理由很简单。
这个世界真的有武功。
既然有,谁不会想看看?
可现在不一样了。
谢停舟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他得学。
不是有空学一点。
不是家里以后宽裕了再说。
而是从今天开始,要认真想办法。
因为下一次如果再遇见同样的人——
他不想只能赌对方会不会忽然被别人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