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角落里小太监打扇子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长孙无忌刚才那句话,犹如一记沉重的闷棍,狠狠敲在朝堂中央。
所有人屏住呼吸,悄悄用余光打量着龙椅前的主子,生怕错过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
李世民抓着紫檀镇纸的手猛地一顿,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他眯起那双锐利的鹰眼,死死盯着台阶下这个圆滑的国舅爷。
长孙无忌丝毫不慌,甚至还把胖乎乎的腰弯得更低了些。
那张圆润富态的脸上,挂满了恰到好处的诚恳与宽容。
“辅机,你刚才说什么?你再给朕说一遍。”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得吓人,听不出丝毫喜怒哀乐。
“回陛下的话。”长孙无忌从容不迫地直起身子。
他抖了抖宽大的朝服袖口,语气恳切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臣是说,长乐公主当年年幼无知,免不了被海外的刁民蒙骗。”
“这几年在外漂泊流浪,受尽了风餐露宿的委屈,如今终于迷途知返,实乃大唐之福啊。”
这老狐狸顿了顿,眼角使劲挤出两滴硬生生的眼泪。
“我那不争气的逆子长孙冲,自公主离京后,日夜茶饭不思,对公主可谓是痴心一片啊!”
房玄龄站在旁边听得直咧嘴,暗骂这老家伙脸皮比城墙还厚。
长安城谁不知道,长孙冲这几年流连平康坊,红颜知己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哪来的茶饭不思?
李世民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他放下手里快被捏碎的镇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辅机啊,丽质离家六年,还干出逃婚这等荒唐事,名声早就坏透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愧疚。
“你长孙家好歹是高门大户,就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义正词严地拍了拍宽阔的胸脯。
“陛下这是哪里话!公主乃是金枝玉叶,能下嫁长孙府,是臣全族上下修来的福分!”
“只要公主肯收心回府,长孙家定当敲锣打鼓,风光大办。”
“臣拿项上人头担保,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这番话算是给足了皇家面子,甚至连台阶都铺得平平整整。
李世民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口恶气,顿时消散了一大半。
他大步走下台阶,伸手扶起长孙无忌,连连点头。
“好!好一个顾全大局的国舅!朕果然没看错你!”
长孙无忌低着头,嘴角差点咧到了后脑勺。
他心里的小算盘,早已经打得噼里啪啦响了。
长乐公主可是李世民最疼爱的嫡长女。
只要儿子把这尊大佛娶进门,长孙家的荣华富贵至少还能再保个三代。
至于公主是不是清白身?只要有皇权撑腰,谁敢在背后嚼舌根?拔了他的舌头便是!
“不过——”
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冷得掉渣。
大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回了冰点,连龙涎香的烟雾都凝滞了。
群臣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长孙家可以大度,但朕,绝不容忍皇家血脉遭到任何玷污。”
李世民咬着后槽牙,眼里闪过骇人的浓烈杀机。
长孙无忌心头一跳,赶紧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恭敬模样。
“丽质在海外,跟那个叫陆星河的山野村夫,生了三个孽种!”
李世民一拳砸在旁边的蟠龙柱上,震得龙眼上的宝石直晃荡。
“这三个小孽种的存在,就是大唐皇室洗不掉的奇耻大辱!”
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适时地摆出极度震惊的神情。
“这……这成何体统!那海外狂徒竟敢玷污公主千金之躯?”
但他低垂的眼眸里,却闪烁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光芒。
原本他还担心公主带着三个拖油瓶进门,长孙家面上实在不好看。
现在看来,李世民比他更急着抹掉这块污点。
真是天助我也!我儿长孙冲的机会,这次是彻底稳了!
“百骑司统领何在!”李世民沉声怒喝,声震瓦釜。
大殿角落的阴影里,立刻闪出一个全身黑甲的精悍汉子。
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在!”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酷得像是一头护食的恶狼。
“立刻传令下去,撒出所有暗桩,死盯各大港口和官道。”
“只要发现那三个小孽种的踪迹,不用上报,就地格杀!”
“朕要他们,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遵旨!”黑甲汉子毫不犹豫地领命,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大殿内。
听到皇帝下达绝杀令,杜如晦有些于心不忍。
他拖着病体张了张嘴,想替那三个未曾谋面的孩子求个情。
但被房玄龄一把扯住袖子,硬生生拽了回去。
房玄龄拼命使眼色。
这时候替那三个孩子说话,就是在触皇帝的逆鳞,纯粹是找死。
长孙无忌见障碍全部扫清,趁热打铁地凑上前去。
“陛下英明果断,实乃千古难遇的明君。”
“既然如此,不如趁早定下个良辰吉日,把公主与冲儿的婚事办了,也好断了外人的念想。”
李世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只要把长乐嫁出去,这件事就算彻底翻篇了,皇家的脸面也就保住了。
“钦天监昨天刚递了牌子,下个月初八就是个上上大吉的黄道吉日。”
李世民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盘算着该怎么布置嫁妆。
“辅机,你回去让冲儿好好准备,这次的排场,必须比六年前还要大十倍!”
长孙无忌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金砖上。
“臣代犬子谢陛下隆恩!臣这就回去变卖田产,哪怕倾家荡产也要凑齐这份厚重的聘礼!”
两人一唱一和,眼看着这桩滑稽的强买强卖就要一锤定音。
突然,太极宫外传来一阵凄厉的战马嘶鸣声。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地踏上白玉台阶。
“让开!八百里加急!谁敢阻拦定斩不饶!”
一声嘶哑的咆哮撕裂了朝堂上刚刚缓和的气氛。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转头向殿门望去。
来人是大唐军神,兵部尚书李靖。
他连官帽都跑歪了,发髻散乱,紫色的官服上沾满了厚厚的黄土灰尘。
李靖跌跌撞撞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被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
但他双手依然死死举着一卷染着鲜血的竹简。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大唐军神慌成这副德行,绝对是出了天大的乱子。
“药师,何事如此惊慌?”李世民几步跨下台阶,大声质问。
李靖大口喘着粗气,一头磕在地上,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陛下!边关八百里加急血报!”
“北方突厥颉利可汗,突然撕毁渭水盟约,点齐了十万控弦之士,正全速朝我大唐边境杀来!”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十万铁骑?颉利这老匹夫,他是疯了吗!”
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长孙无忌也顾不上什么聘礼了,吓得满头大汗。
李靖举着血书,咬牙切齿地抬起头,双眼通红。
“陛下,前方急报上说,突厥大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距离长安已不足三百里。”
“颉利可汗扬言,这次要打进太极宫,活捉陛下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