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县的秋天来得早。
九月初九，天还没亮透，青石巷口的纸铺已经亮了灯。顾三郎蹲在灶台前，往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他黝黑的脸忽明忽暗。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儿子顾长明正对着铜盆洗那把枯黄的头发，水凉，他洗得龇牙咧嘴，却还是认认真真搓了又搓。
今天是太衍宗十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大典。
太衍宗，东洲三大宗门之首，山门立在苍梧山七十二峰之间，主峰太衍峰高耸入云。十年开一次山，收的弟子满打满算不过百人，而整个东洲，成千上万的少年郎都在往苍梧山赶。
青岩县这样的边陲小县，百年也未必出一个能拜进山门的。
"长明。"顾三郎把一碗滚烫的米粥搁在桌上，"吃了再走。你娘说了，空着肚子测灵根，神仙也测不准。"
顾长明擦着头发，笑了："娘哪说过这话。"
"你娘说的。"顾三郎瞪眼，"你娘托梦说的，昨晚。"
顾长明不笑了。
他娘死了三年了。那年冬天，娘刚生下阿乐不久，一场来路不明的病，缠了她小半年，人一天天烧没了。爹从那天起就信了鬼神，逢年过节烧纸，字斟句酌，好像娘真能在阴间听着。
他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大口，热气氤氲里，忽然问："爹，要是测出灵根，真能治好阿乐的病吗？"
顾三郎烧火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站起身，拿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用粗粝的大手按了按儿子的头顶，声音有些哑："能。仙师本事大着呢，一根草都能医死人。你只管去，测得上测不上，都不打紧。阿乐的病，爹再想别的法子。"
顾长明嗯了一声。
可他知道，爹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阿乐——他幼弟顾长乐，六岁，半年前发了场高烧，烧退之后人却日渐瘦下去，请遍县里的大夫，只说脾胃虚寒，药吃了无数，人却一日日见了骨。前些日子，镇口的游方郎中说，这病，凡人的药治不了，除非仙家手段。
凡人家境，哪请得动仙家？
除非……自家出个仙人。
顾长明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背起娘在世时缝的旧布包，包里塞了两个饼子、一双草鞋、一吊铜钱。他朝爹咧嘴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巷口的雾还没散。他穿过青石板路，一路走到县衙门前的大槐树下，那里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都是来赶大典的少年。
青岩县离苍梧山三百里，县令早在半月前就贴了告示：凡年满十二、未及十八的童男童女，可随护送至山门，同路者免赋一年。可免赋又有什么用？三百里山路，翻山越岭，靠两条腿走。县里只派一名老衙役带路，到山脚就散。
顾长明挤进人群，找了个角落蹲下。他数了数，约莫三十来个少年，个个背着包袱，有的一脸兴奋，有的耷拉着脑袋。有个圆脸少年凑过来，小声问："你也去苍梧山？"
"嗯。"
"我听说，仙师测灵根，先看骨龄，再看血脉，最后拿一面镜子照，镜子里亮几色光，就是几色灵根。"圆脸少年压低声音，"五色光的，叫杂灵根，最差，人家都不稀罕要；单色光的，是天才，宗门抢着收。你说，咱俩能亮几色？"
顾长明认真想了想，说："亮一色就够了吧。"
"嘿，你就做美梦吧。"圆脸少年咧嘴，"我爹说了，青岩县八百年，只出过一个测出灵根的，还是个黄品三灵根，最后在外门熬了二十年，回来说'仙门水深'。我要是能测出个三灵根，我爹能把我供起来。"
顾长明笑了笑，没说话。
他望着远处天际线上那一线黛青色的山影，那是苍梧山的方向。三百里外，七十二峰拔地而起，云遮雾绕，据说凡人走到半山，就会被仙家禁制挡住去路，非开山之日不可进。
他想：要是阿乐能看见这山就好了。阿乐最喜欢听山里的故事，躺在炕上，眼睛亮晶晶的，一遍遍问："哥，山那边真的有神仙吗？"
有。
顾长明攥了攥背带。就算没有，他也得找一个出来。
老衙役终于来了，叼着旱烟杆，眯眼点了点人头，粗声粗气："都到齐了？到齐了就走。路上规矩，不许乱跑，不许掉队，掉了队自己摸回县里，可没人管你。出发！"
人群嗡地散开，涌向官道。
顾长明走在队伍末尾，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秋日的官道落满枯叶，风一吹，沙沙作响。他走得急，背上的布包一颠一颠，里面的饼子硌着后背，他却一点不觉得累。
他想着三百里外的那座山，想着山上的仙师，想着躺在家里的阿乐。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队伍已经翻过第一道岭。
顾长明回头望了一眼，青岩县缩成雾里一个灰扑扑的小点，纸铺的烟囱还冒着细烟，那是爹在给他和阿乐烧午饭。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山那边，苍梧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七十二峰如剑如戟，直插云霄。风从山那边来，带着松涛与雾气的凉意，拂过他汗湿的额发。
"阿乐。"他轻声说，"哥给你把神仙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