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里山路,走了整整六天。
顾长明的草鞋磨破了两双,脚底的血泡挑破了又长、长了又挑,到最后已经麻木。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人走到半路说家里地还没收,有人坐在路边哭,有人被家里人追上来拽了回去。到第七天傍晚,站在苍梧山山脚下的,只剩十七个。
苍梧山比顾长明想象中还要高。
七十二峰拔地而起,主峰太衍峰隐在云海里,只露出一线青黑色的山脊。山脚下立着一座巨大的白玉牌坊,高逾十丈,上书"太衍"二字,笔力遒劲,望之生畏。牌坊下,一个青衫道人负手而立,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眉心一点朱砂,气度不凡。
老衙役一路小跑上前,躬身行礼:"仙长,青岩县送来的童男童女,十七名,一个不少。"
青衫道人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淡:"照骨龄测灵根,一人上前。测过者,灵根合格站左,不合格站右,自有安排。"
人群一阵骚动。圆脸少年挤到顾长明身边,紧张得直咽唾沫:"来了来了……你说,仙人拿什么测?是不是要抽血?"
"别怕。"顾长明拍了拍他,"就是照个镜子。"
"你怎么知道?"
"县里老辈人说的。"
道人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浑朴,不见人影,反而泛着一层濛濛的雾。他看向第一个少年,淡淡道:"手放上来。"
那少年战战兢兢上前,将手按在镜面上。
镜面忽然亮起——三色光芒交缠,一红一绿一黄,明灭不定。
"土、木、火,三灵根。"道人神色不变,随手在手中玉简上记了一笔,"玄品中上。站左。"
少年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跑到左边,笑得合不拢嘴。
一个、两个、三个……
测过的人里,三灵根两个,四灵根四个,剩下的全是五灵根杂灵根,甚至还有连镜光都亮不起来、直接被判"无灵根"的。被判无灵根的孩子当场就哭了,道人也不安慰,只一挥手,自有杂役领他们下山。
顾长明排在最后几个。
圆脸少年测完,是四灵根(水火土木四色),道人略一点头:"黄品上。站左。"圆脸少年如蒙大赦,跑过来拽着顾长明的袖子直跳:"四色!四色!我能拜师了!"
轮到顾长明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手按在那面铜镜上。
指尖触到镜面的刹那,一股凉意顺着指骨往上窜。镜面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四色光芒依次亮起。
赤色、碧色、黄色、玄色。
火、木、土、水,四象灵根,且四色明灭不定,忽明忽暗,像是风里摇曳的烛火,随时要灭。
道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盯着镜面看了三息,缓缓道:"水火木土,四象灵根,灵光驳杂失衡……黄品,中下。"
黄品中下。
四个字砸下来,顾长明身后的少年们发出一阵窃窃私语。谁都知道,黄品灵根是外门弟子的底线,而"中下"二字,意味着连外门都悬。
道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忽然道:"四象驳杂,引气必难。你还要试吗?"
顾长明喉头动了动。
他想起了躺在炕上的阿乐,想起了爹在灶台前佝偻的背影,想起了来时的三百里山路和磨破的脚底。
"仙长。"他轻声问,"黄品中下,也能修行吗?"
道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能。只是路比旁人难走十倍。太衍宗外门不收四象驳杂之人,但你若执意留下,可去藏经阁做个杂役,边当值边修行。宗门收杂役,不限灵根。走不走,你自己定。"
左边,是鲜衣怒马的准外门弟子;右边,是被判无灵根、即将下山的哭脸少年。中间,是一条谁也没给他指的、弯弯曲曲的路。
杂役。
顾长明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他转身朝道人郑重地行了一礼:"弟子愿留。做什么都行。"
道人微怔,随即哂笑一声:"倒是个倔的。"他在玉简上记下一笔,"青岩县,顾长明,四象灵根,黄品中下,录为藏经阁杂役。下一位。"
顾长明退到一旁,胸口那口气松下来,腿却有点发软。
他成了太衍宗的人。
虽然只是个杂役。
山风拂过,卷起他枯黄的头发。他抬头望向那座高耸入云的太衍峰,峰顶的云海上,隐约有一线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只长明不熄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那盏灯,好像是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