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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15 13:13:44

藏经阁在太衍峰半山腰,一座七层木楼,青瓦灰墙,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楼前是一大片青石广场,摆着石桌石凳,常年有弟子在此抄经、论道、晒太阳。

顾长明报到那天,管事的执事丢给他一把扫帚、一身灰布杂役服,又指了指阁里:"三日内,把一至三层的地扫干净。扫完来领月钱——一月三百文,管饭。"

三百文。

他默默算了算,青岩县一头猪也才卖两吊钱。他攥紧了扫帚,深深吸了口气——藏经阁里飘出来的,是陈年书卷与松墨的气味,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香。那味道让他想起娘在世时,逢年过节在祠堂点的那炷香。

他弯下腰,认认真真扫起地来。

藏经阁的活计不重,却繁琐。一至三层摆的是宗门收录的杂书、游记、凡俗医卜星象之学,多是给外门弟子开眼界用的,价值不高,落灰也厚。顾长明扫地、擦架、晒书、记册,闲下来时,就蹲在角落里翻那些泛黄的书页看。

他识字是娘教的。娘年轻时在县里大户人家当过丫鬟,认得字,会算账。顾长明记账的本事,就是那时学的。进了藏经阁,他像老鼠掉进米缸,什么书都看——今日翻《东洲风物志》,明日抄《青岩县志》,后日又对着本残缺的《太衍炼气篇》发愣。

那本《太衍炼气篇》,是抄录本,开头缺了三页,行气路线断断续续,像一条走到半路塌了桥的河。藏书的人怕引气出岔子,特意在扉页上批了四个字:**慎勿习之**。

顾长明却把每一句残句都背了下来。

"引气入体,气走周天……先辨气感,再通任督……"他坐在阁楼的窗台上,就着暮色轻声念,指尖在空中比划着经脉的走向。他虽然不懂修行,却隐隐觉得,这功法缺的三页,恰好缺在最关键的地方——**起手式**。

没有起手式,这条河就连源头都没有。

"你在这嘀嘀咕咕什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长明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干瘦的老者抱着一摞书站在楼梯口,灰白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正是当值三十年的老执事——周砚。

顾长明连忙站起来行礼:"周执事,我、我在看《太衍炼气篇》。"

周砚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看?你一个杂役,看什么炼气篇。引气入体凶险万分,没人护法,一个岔子就是气血逆行、经脉尽废的下场。这书的批注你没看见?"

"看见了。"顾长明低着头,"可我想修行。"

"为什么?"

"我弟弟病了。"顾长明说,"凡人的药治不好。我想学仙术,回去救他。"

周砚没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阁楼里只剩暮色一点点沉下去,铜铃在风里"叮——"地响了一声。

"引气入体,是修仙第一道关。"周砚缓缓开口,"气感这关,有的人三天就通,有的人三年不通。你四象灵根驳杂失衡,五行相克,比常人更难——别人是一点灵光引路,你是一团乱麻理不清。你确定要试?"

"要试。"

"那你明日子时来。"周砚丢下这句话,抱着书走了,"我教你辨气感。能不能通,看你造化。"

子时,万籁俱寂。

太衍峰的夜很静,只有山风和林涛。顾长明摸黑爬上藏经阁三楼——周砚早已等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摇曳不定。

"坐下。"周砚盘膝而坐,"闭上眼睛,放空心神,去感受你体内那一丝微弱的、流动的'气'。"

顾长明依言盘坐,闭上眼睛。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听见阁外的风声、虫声、远处山涧的水声。渐渐地,那些声音都远了,只剩一片混沌的、幽暗的寂静。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体内仿佛有一条条交错的河,有的宽有的窄,有的湍急有的淤塞,四股颜色驳杂的光在河里纠缠、碰撞、互相撕扯——那就是他的四象灵根,乱的。

他要做的,是从这团乱麻里,牵出第一缕"气感"。

难。太难了。

四股灵光彼此牵制,他刚想引导其中一股,另三股就涌上来搅局。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福至心灵——既然它们彼此相克,那是不是……可以让它们相生?

火生土,土生金……他没有金灵根。但水克火、火克木、木克土、土克水,若依相生相克之序轮转,让四象自己转起来——

他体内那团乱麻,忽然动了。

像一锅沸水被搅动了方向,四色灵光不再互相撕扯,而是沿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环形轨迹,缓缓地、笨拙地转动起来。

顾长明心下一喜,猛地睁开眼睛。

"成了?"周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异。

"好像……成了。"顾长明喘着气,感觉浑身酸软,却有一股细若游丝的暖意,从丹田顺着经脉缓缓升起,流遍四肢百骸。那是气感——第一缕、属于他自己的气感。

周砚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四象轮转,倒是条野路子。也罢,既然你能通,这本《太衍炼气篇》缺的三页,我帮你补上第一页。剩下的,看你自己造化。"

他从袖中取出一页泛黄的纸,递给顾长明。纸上,是工工整整的小楷,写满了经脉走向与行气注释——那是周砚毕生修行的心得。

顾长明双手接过,重重叩首:"谢周执事。"

"谢什么。"周砚摆了摆手,转身下楼,声音远远飘来,"你是个好苗子,只是路难走。修行这条路,没人能替你走,灯得自己点,路得自己趟。睡觉去吧,明天还得扫地。"

顾长明握着那页纸,站在空荡荡的阁楼里,胸口滚烫。

他忽然想起白天清扫时,在阁楼最角落的积灰里,摸到过一件冰凉的、沉甸甸的东西——当时以为是块废铁,顺手塞进了怀里。此刻他伸手一摸,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盏青铜古灯。

灯身巴掌大小,遍体锈迹,铸着细密的云纹,灯芯早已枯黑。没有灯油,没有火,死气沉沉的,和一件废铁没什么两样。可顾长明握着它,却莫名觉得——那灯身冰凉的表皮下,仿佛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温热,正随着他体内的气感,一跳、一跳。

像一颗沉睡的心。

他鬼使神差地把灯揣回怀里,什么也没说。

夜色沉沉,太衍峰顶上那盏长明的灯火,隔着层层云雾,依旧明灭不定,像一个从未熄灭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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