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感通了，修行才算真正开始。
周砚补的那页纸，是第一层炼气的行气路线，从丹田起，过气海，通任脉，再循督脉而上，周天循环。顾长明白天扫地，夜里打坐，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可修行不是扫地——扫地扫一天，地就干净一天；修行打坐一整夜，那缕气感却只在经脉里爬了寸把长，还时常走到半路，被四象灵根的乱流冲散，功亏一篑。
一个月下来，他的气感还是那缕游丝，细得随时会断。
这天夜里，他又盘坐在藏经阁三楼的角落里，闭着眼，苦苦牵引那缕气。丹田里的四色灵光又搅成一团，火势灼人，水意晦暗，木气枯涩，土息沉滞——四象失衡，互相拖累，他越是用力，越像在泥潭里拔脚。
"照这个练法，十年也炼不成第一层。"
他睁开眼，有些气闷。伸手入怀，把那盏青铜古灯掏出来，放在膝头，鬼使神差地问："老伙计，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古灯自然不说话。灯身锈迹斑斑，灯芯枯黑，静静躺在那里。
顾长明自嘲地笑了笑，正要把它揣回去，忽然——他丹田里那缕气感，毫无征兆地颤了一下。
一股冰凉的悸动顺着经脉窜上来，在指尖一跳。他指尖正搭在灯身上，那股悸动竟顺着指尖，淌进了古灯。
灯身极轻地亮了一下。
像被风吹亮了一瞬的余烬，快得几乎像错觉。可顾长明看见了——枯黑的灯芯上，闪过一点幽蓝的火星，一闪即灭。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
"你……你回应我？"
他试探着再次引动气感，分出一缕，送向灯芯。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缕气触到枯芯的刹那，蓝火腾地亮起，不是错觉，是真的、一寸高的青蓝火焰，在古灯里静静地燃烧。
火焰亮起的瞬间，顾长明只觉得眼前一花。
四周的黑暗像被什么东西剥开了。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不是皮肉，而是经脉，无数条或明或暗的光线在他体内纵横交错，像一幅密不透风的地图。四象灵光的乱流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火气灼着水脉，水意漫过土脉，一片狼藉。
而在那一片狼藉的中央，一条条真正的行气路线，被蓝火一寸寸照了出来。
那条路线与周砚补的心得不同——更细、更偏、更险，贴着经脉最薄的边缘走，绕开四象相克的死结，像在乱石滩上踏出的一条隐秘小径。它不急着冲关，而是先梳理四象、各自归位，再以相生之序，水→木→火→土，缓缓轮转。
顾长明浑身一震。
这不是运气——这是推演。灯在照见他的经脉，也在替他推演一条真正适合他的路。
他立刻闭目入定，照着蓝火照出的路线，重新牵引气感。这一次，四象不再撕扯。水归水脉，木归木脉，火归火脉，土归土脉，四色灵光第一次各安其位，然后沿着相生之序，缓缓轮转起来。
一缕、两缕……气感沿着那条隐秘小径，一寸寸向前爬。
不知过了多久，那缕气"啪"地一声，冲开了第一道关隘——气海。温热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四肢百骸前所未有地通透。那是炼气第一层。
他猛地睁开眼。
灯焰已熄，古灯静静躺在膝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体内，气感确确实实壮大了数倍，不再是游丝，而是一条稳定的、持续流转的溪流。
"……成了？"他喃喃，"炼气一层？"
"小娃娃，你运气好。"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识海里响起，沙哑得像枯木摩擦，"灯这东西，认主不认人。它既然肯为你亮一次，就说明你命里该是它的主。可记住了——灯燃一次，耗你一分气血，日后非生死关头，别乱点。"
顾长明呆住了："谁？谁在说话？"
没人回答。
识海里一片寂静，仿佛方才那声音只是幻觉。他等了许久，再也没有第二句。
可那声音说的话，他一个字一个字都记得清楚。
"……灯燃一次，耗一分气血。"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盏锈迹斑斑的古灯，忽然觉得它重逾千斤。他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口旧樟木箱，箱底压着一幅泛黄的绣帕，帕角绣着一盏小小的灯，灯下绣着两个字——他小时候问过娘，娘说，那叫"照夜"。
照夜青灯。
他那时不懂，现在依然不懂。可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个荒唐的猜想：这盏灯，或许不是他"捡"来的。
它是在等他。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太衍峰顶那盏长明的灯火，在晨光里渐渐淡去，像一只闭上的眼。
顾长明把古灯贴身收好，站起身，推开窗。
山风灌进来，带着松露与草木的清气。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温热的、奔流不息的气感，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阿乐。"他说，"哥找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