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到达高二三班时，第一节课的铃声刚响。
班主任陈蓉已经站在讲台上，手边是一摞刚拆封的练习册。她看了一眼门外的人，又看向墙上的钟。
“沈听澜？”
“是。”
“进来吧。值周生送过情况说明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沈听澜走上讲台，只介绍了姓名和原学校，没有解释翻墙，更没提谢临肩头那枚鞋印。
陈蓉将她安排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同桌许栀替她拉开椅子。她刚坐下，许栀便竖起语文书，小声问：“你真的从天上掉到谢临身上了？”
“不是天上。”沈听澜纠正，“西门围墙。”
“校园群里说你飞进来的。”
许栀从练习册底下露出一小截手机屏幕。照片隔着实验楼窗户拍摄，只看得清两个人影和满地号码牌，标题却写得十分肯定——新转学生空降操场，谢主席当场拦截。
沈听澜看了两眼，把手机按回桌下：“拍得比现场严重。”
“你不紧张？”
“紧张。”她把新发的练习册边角对齐，“但紧张也不能让照片消失。”
许栀刚要说话，讲台上传来一声轻咳。两个人同时坐正。
上午最后一节课前，陈蓉公布了秋季运动会安排。各班要准备运动员报名、入场队列、班牌和加油稿。报名表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短跑和趣味项目很快有了名字，女子八百米与接力却一直空着。
“放学后还有公共区域大扫除。”陈蓉翻到值日安排，“许栀，你带沈听澜负责综合楼六层的旧储物间。早上的器材登记还没补完，打扫时一起做。”
许栀转过头，眼睛亮了：“六层是广播站。”
沈听澜握着笔，没有立即回应。
她记得旧话筒海绵套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也记得录音时习惯让左边耳罩留一道缝。右耳听设备里的声音，左耳听自己真正说得有多响。每次红灯亮起前，她总要确认两遍。
后来她才明白，有些声音一旦播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
“有问题吗？”陈蓉问。
沈听澜松开笔：“没有。”
放学铃一响，整栋教学楼都热闹起来。扫帚撞到桌腿，水桶在走廊来回拖动，各班为了运动会装饰翻出彩纸和颜料。许栀从卫生角抢到两块抹布，带她去了综合楼。
六层走廊尽头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南临一中校园广播站。
外间是编辑区，隔着玻璃才是播音室。旧储物间里堆着运动会展板、便携音箱和几箱缠成一团的线材。谢临正在门边核对器材，身旁站着一名扎低马尾的高三女生。
“林乔，广播站站长。”女生主动开口，“你就是沈听澜？”
“翻墙已经传到高三了？”
“我说的是器材登记。”林乔笑起来，“不过另一件也听说了。”
沈听澜决定不再追究消息传播速度。
许栀去擦展板上的旧胶，沈听澜蹲在纸箱旁整理线材。几根线互相勒成死结，她没有硬扯，而是先找出线头，顺着弯折一点点解开，再盘成松紧均匀的圆环。
谢临核完一箱接力棒，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线圈上。
“你以前做过？”
“这样收，线不容易坏。”
“我问的是广播。”
沈听澜扣好魔术贴，把线放进对应格子：“待过一阵。”
她没有继续说。谢临也没追问，只把清点表上的“待整理”改成“完成”。
清扫进行到一半，编辑区传来搬动器材的声音。
一名广播站成员把运动会要用的便携音箱放到桌边，接上有线话筒试音。他刚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转身时，拾音头恰好对准身后的音箱。
尖锐的啸叫骤然炸开。
许栀捂住耳朵，蹲在地上的林乔猛地回头。沈听澜已经放下线圈，冲进编辑区，将对应的话筒推子压到底，又关掉便携音箱的输出。
啸叫戛然而止。
房间里只剩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
负责试音的男生僵在原地：“我只是转了个身……”
“不是设备坏了。”沈听澜把音箱转向另一边，“话筒离音箱太近，又正对着它，声音会被反复收进去。下次开通道前，先把音量归零。”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仍按在推子上。
熟悉的触感没有让她放松，掌心反而慢慢渗出一层薄汗。她收回手，用抹布擦了擦桌边那块并不存在的灰。
林乔先确认音箱没有损坏，才转向她：“你以前是技术组？”
“播音，也帮忙值机。”
“那正好——”
她的话被电脑里突然响起的错误提示打断。
原定傍晚播放的运动会志愿者招募音频无法读取。林乔打开备用工具，里面也只剩一段杂音。
负责整理素材的高一站员周沐慢慢举起手：“下午有一段新录音和它重名。我拖进文件夹的时候，好像点了替换。”
林乔检查片刻，脸色沉下来。所谓备份只复制了工程，两个工程引用的始终是同一份原始录音。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一层。傍晚广播开始前，还要完成改稿、录音和试听；如果改到第二天再播，志愿者报名就会少掉最重要的一次全校提醒。
“原稿还在。”林乔说，“但照原来的长度重做，赶不上。”
谢临翻开活动安排：“可以申请放到晚餐提示以后补播。”
“不用。”沈听澜看着屏幕上的稿件，“这篇招募稿太长了。真正需要听清的只有岗位、报名地点和培训要求。”
谢临扫过正文：“安全信息不能少。”
“所以删形容词，不删信息。”
林乔把椅子让开：“你来改？”
沈听澜没有立刻坐下。
玻璃后的麦克风安静地立在支架上。她原本只打算补完器材登记，做完就走。可屏幕上的广播稿还停在第一行，走廊外已经有人结伴去食堂。
“来得及吗？”谢临问。
沈听澜拉开椅子，删掉开头那句“金秋送爽，丹桂飘香”。
“先把废话删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