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站里没有人再提补播。
沈听澜把原稿从头看到尾,将真正需要学生记住的信息挪到最前面。谢临站在桌子另一侧,对照活动表检查岗位和要求。
他指出终点记录组需要会用秒表,沈听澜却没有照抄。
“报名后是不是有统一培训?”她问。
“有。”
“那就写接受培训。直接说要会用秒表,没碰过的人看见就不敢报了。”
谢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确认活动表,最终把那一项划掉。
他们没有再逐句争。沈听澜负责让稿子像一句说给学生听的话,谢临负责确保被删掉的不是必要信息。林乔在旁边新建工程,许栀把剩余线材收进箱子,又替他们将打印机里卡住的纸抽出来。
改过的稿件短了一半。
沈听澜试读一遍,结尾仍有些赶。谢临没有催,只用笔在报名地点下面画了一条线。
“这里最好再说一次。”
“再加就会超。”
“那删前面的号召。”
沈听澜握着鼠标停了一下。片刻后,她删掉“我们诚挚地期待每一位同学踊跃参与”,换成一句更直接的话:即使不参加比赛,也可以报名检录、计时、器材或终点服务等。
谢临读完,没有再改。
稿件定下后,沈听澜拿起打印页,走进播音室。
玻璃门合拢,外面的脚步声和翻纸声一下变轻。她把耳机扣在头上,照旧将左边耳罩错开一点,又确认了两遍录音键旁的红灯。
“可以开始。”林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沈听澜调整好呼吸。
“这里是南临一中校园广播站。距离秋季运动会开幕还有十天——”
第一句话出口,耳机底部浮起一层极轻的电流声。
急促的敲门、被碰倒的椅子,还有隔着玻璃喊她关掉话筒的声音,一起从记忆里挤了进来。
她漏读了一个词。
林乔没有责备,只在通话器里说:“重新来,不急。”
玻璃外,谢临站在原来的位置。他没有看墙上的钟,也没有用手指催她,只把改过的稿件举起来,指了指第一行。
沈听澜把左边耳罩摘开。她依次看清林乔手里的黑色签字笔、谢临压在稿纸边缘的拇指,以及门边亮着的绿色安全灯。
这里没有人拍玻璃。
她面前只是一篇等待重新开始的招募稿。
“再来一次。”
第二遍没有漏字。读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尾音仍轻轻颤了一下。
林乔问要不要重录整段,沈听澜摇头:“补最后一句。前后多带一点,方便剪。”
第三次红灯亮起,她只读了需要替换的部分。声音不算完美,好在没有再躲。
林乔保存全部原始录音,将首遍标记为NG,第二遍作为主录,最后一句单独补入。沈听澜坐到她旁边完成拼接,两个人从头听到尾,又把成片分别保存进工作盘和登记在册的应急盘。
走廊外响起傍晚广播的提示铃。
林乔将新音频加入播放列表。短暂的空白后,沈听澜的声音从校园音箱里传了出去。
“距离秋季运动会开幕还有十天。不参加比赛的同学,也可以报名检录、计时、器材或终点服务,为运动会出一份力……”
声音经过操场边的旧音箱,少了一点清晰度,却依旧稳定。
沈听澜站在窗边,看见楼下有人停住扫帚,也有人从教室探出头。最后一遍报名地点播完,林乔接入原定的晚餐提示,两个节目之间没有留下突兀的空白。
谢临把活动表合上:“该说的都听得清。”
沈听澜低低应了一声,将用过的稿纸叠到一起。
广播结束后,他们刚整理完录音,楼下才传来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一名高一女生先跑进来,问志愿者在哪里报名;后面又跟来两个男生,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从公告栏抄下来的地点。
招募桌没有人守,谢临只能下楼登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刚才谢谢。”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有在后面补一句要求。
沈听澜原本想说不用,手里的稿纸却被折出一道痕。
“本来就是……”她把纸重新抚平,“你先下去吧,别让他们等。”
“好。”
门关上以后,许栀凑过来:“纸怎么惹你了?”
“太软。”
许栀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沈听澜没理她,却把谢临画过线的那一页单独夹在最上面。
等楼下的报名登记告一段落,林乔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值班表。
“我们有个晚间匿名栏目,叫《晚自习来信》。原主持人最近声带不舒服。”她把值班表推过去,“你愿不愿意跟我试两期?”
沈听澜看向玻璃后的麦克风。
“需要公开名字吗?”
“不用。主持人用化名,投稿也只由我和指导老师做安全筛选。学生会负责公开活动,不接触栏目名单和原始来信。”
沈听澜的指尖停在纸边。
刚才红灯亮起时,她确实想过离开。可重新开口以后,那种熟悉的窒闷没有像从前一样彻底拖住她。她的声音穿过综合楼,最后真的有人循着它找到报名桌。
“只试两期。”她说。
“可以。”林乔笑了,“先给自己取个名字?”
窗缝里吹进一阵风。综合楼下的树叶翻起浅色背面,操场上的学生正往食堂方向走。
沈听澜听了一会儿。
“晚风。”
“夜晚的晚?”
“嗯。”
林乔在值班表上写下这两个字。
晚风。
她们收拾桌面时,林乔从投稿箱里取出第二天的候选来信。最下面那封没有写班级,信纸折得很整齐,署名栏只有一个字母。
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