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谢临出现在高二三班后门。
他一手拿着新补的志愿者名单,另一只手里夹着一张运动会报名通知。纸张已经被压平,右上角那只戴耳机的小猫却格外显眼。
许栀先看见他,碰了碰沈听澜的胳膊:“有人找。”
沈听澜走到门口,第一眼便认出了那张纸。
“什么时候捡的?”
“第一天,器材室门口。”谢临把通知递给她,“夹进板夹以后忘了。”
“忘了两天,还保存得挺平。”
谢临看了一眼纸上的小猫:“板夹的作用。”
沈听澜接过来,顺手将画着小猫的一角往课本里藏了藏。
谢临抬了抬另一只手里的名单:“昨天广播以后补了几个人。这份要送到广播站,傍晚还会加一条截止提醒。”
“你不进去?”
“放进门外的活动文件盒。匿名栏目开始准备以后,非站员不进编辑区。”
他说得平常,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去广播站。
沈听澜看了一眼名单:“昨天那段广播,效果还行?”
“有人听完来报名了。”
“这算表扬吗?”
谢临停了一下:“算。”
这个回答太直接,沈听澜反而没接上话。
走廊另一端有人推着拖把车过来。谢临先侧身让开,经过她身边时,又看了一眼露在课本外的猫耳朵。
沈听澜立刻把通知往里推了推。
等他走下楼梯,她才发现手里的报名通知被自己捏起了一角。
广播站门外已经挂上“栏目值班中”的牌子。
沈听澜从活动文件盒里取出谢临送来的名单,交给林乔,随后才跟着她进入编辑区。
林乔没有立刻让她进播音室,而是先拿出当天的候选来信。其中一封写了真实姓名和班级,另一封提到的经历太具体,都需要处理后才能播出。还有两封重新封好,由指导老师单独联系投稿人。
“匿名不是只遮住名字。”林乔把黑色遮盖贴压在班级信息上,“让人一听就能猜出来的细节,也不能留。真遇到需要老师介入的事,节目里更不能随便给答案。”
沈听澜接过另一张遮盖贴:“主持人能看到原信吗?”
“只看通过筛选、与节目有关的部分。”
处理完来信,林乔打开匿名栏目的声音预设。沈听澜试着说了两句,耳机里的声音比原声略低,听起来像隔着一层很薄的雾,并不夸张。
“所有匿名主持人都用这一套。”林乔说,“不能保证熟人永远听不出来,至少不会凭一句话就认出是谁。”
沈听澜照旧将左边耳罩挪开一条缝。
右耳听见的是晚风,左耳仍是她自己。
她试完开场,才点了点头。
第一次值班只安排两封来信。
第一封来自一个和朋友闹别扭的女生。她把事情写了三页,最后只问:先道歉的人,是不是就输了?
第二封短得多。纸上没有班级,也没有日期,只有一道反复折过的横痕。
我一直是别人眼里不会出错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第一,也不能把每件事做好,还会有人需要我吗?
署名是Z。
沈听澜为它写过一段回答。
“成绩不能定义一个人的全部”“每个人都有无法替代的价值”——句子都正确,却像贴在教学楼墙上的标语。她试读一遍,自己都没能相信。
“还要改?”林乔问。
“不知道怎么改。”
“那就先留着。”林乔没有替她决定,“到了麦克风前,你想清楚再说。”
晚自习预备铃响过,校园里的声音渐渐收拢。篮球落地的声响停了,走廊上只剩值日生倒水时压低的说话声。
沈听澜摘下校牌,放进抽屉。红灯亮起前,她照旧确认了两遍。
“晚上好,这里是《晚自习来信》。”
统一处理过的声音沿着线路送出去,落进一间间亮着灯的教室。
“我是今晚第一次和大家见面的,晚风。”
第一封信读得很顺利。
沈听澜没有替投稿人判断输赢,只问她,比起守住一句“我没错”,是不是更想把那个人留下来。
短暂的音乐过后,她翻开Z的来信。
准备好的回答就在手边。她只要低头,就能一字不差地念完。
可读到“不再是第一”时,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听过的那些安慰。别人告诉她一次失误不能说明什么,告诉她不要在意,却没有人问她第二天还敢不敢走进广播室。
沈听澜把回答稿翻了过去。
玻璃外,林乔抬起头,没有按通话键。
“Z同学,我原本想告诉你,成绩不能代表一个人的全部。”
她停了一下。
“可这句话在一切都顺利的时候很好听。等你真的没做好,它可能一点用也没有。”
耳机里传回她自己很轻的呼吸。
“我也不知道,到时候谁会留下。可能有人失望,你自己也可能最先受不了。”
她看着信纸上的折痕,指腹慢慢压住那道凸起。
“要不先试一件没把握的小事吧。做得不好,也别急着假装没发生。等第二天到了,看看还有谁照常和你说话,也看看你会不会因为一次没做好,就不认自己了。”
说到这里,她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所有准备好的句子。
“我不确定这个办法有没有用。”她承认,“如果你真的试了,可以再写信告诉我。”
她没有回答“还会不会有人需要你”。
最后只补了一句:“下一封信,也不用先告诉我你拿过多少第一。写你想写的就行。”
林乔将音乐推上来,前奏接住了她的停顿。
沈听澜摘下半边耳机,掌心已经出汗。
“是不是没回答问题?”她问。
林乔隔着玻璃指了指仍亮着的红灯。
节目还没结束。
沈听澜只好重新戴好耳机,低头整理下一段提醒。刚才那些话究竟算不算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
同一时间,学生会办公室只剩谢临一个人。
他正在核对新补的志愿者名单。音箱里的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原本的清晰声线,某些停顿却让他觉得熟悉。
他原本只是随手听着,笔尖却在那句“下一封信”之后停了下来。
节目结束,音箱切回普通的晚自习提示。
谢临仍坐在原位。
过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从最下面取出一张被揉皱后又展开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句写到一半的话。
他用手掌慢慢将它压平,重新拿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