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报名截止那天,高二三班的报名表还空着两处。
女子八百米,女子四百米接力的最后一棒。
体育委员唐雨拿着表格站在讲台旁,没有喊“没人报就点名”,也没有拿班级荣誉压人。她把能问的人问了一圈,只在两个名字后面轻轻画了问号。
其中一个是宋柠。
上课铃响前,唐雨把表格递过去:“下午可以先试跑,不合适就算了。你愿不愿意来?”
宋柠盯着那个问号,手指捏住校服袖口:“名单会贴出来吗?”
“最后报名的会贴,试跑的不贴。”
“那广播会不会念?”
唐雨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沈听澜。
“试跑不是比赛,不会播成绩。”沈听澜说。
宋柠没有答应,只让她们先把表拿走。
唐雨回到座位,把两个问号圈了一遍:“她去年八百米跑到最后,隔壁班有人学她冲线的样子,笑了好几天。后来连体育课测跑,她都请假。”
许栀小声骂了一句,又问:“那今年还找她?”
“因为她平时体测不差。”唐雨有些为难,“可她不愿意,我也不能替她签。”
沈听澜想起昨晚那封问“结果很差还值不值得”的信。
她低头把宋柠名字后的问号擦淡了一点:“先别写她。问号也会让人觉得已经被选了。”
中午,各班将初步名单送到综合楼一层核验。
桌前排了长长一列,表格、号码牌尺寸和体检确认单堆成几摞。谢临坐在最里面,负责检查签字与项目冲突。
轮到高二三班时,他翻到最后一页,笔尖点了点两个被擦过的浅印。
“这两个人本人确认了吗?”
唐雨摇头:“只是下午试跑的候选,先占位置。”
“候选不进入正式报名表。”谢临把表退回来,“本人签字以后再交。”
“名单很快就锁了。”唐雨说,“我们先留两个位置,试完再补签,不行吗?”
后面还有几个班等着,已经有人不耐烦地翻动材料。
谢临没有因为队伍变长而放行:“不行。先写名字再征得同意,和替人报名没有区别。”
沈听澜原本也觉得先占位置省事。听到这里,她把表接了回来。
“那试跑名单单独记,正式表先空着。”她对唐雨说,“跑完谁愿意,谁自己填。”
唐雨叹了口气,却没有反对。
谢临在登记页上给高二三班留下一行待补,又补充:“锁定前交到操场检录台,也算有效。”
这已经是规则允许的最后余地。
沈听澜抬头看他:“谢主席今天好像没那么不讲情面。”
“我第一天也给你留了说明理由的位置。”
“然后记了我迟到和翻墙。”
“因为都是真的。”
后面有人催了一声。沈听澜抱起表格,不再和他争,转身时却碰到旁边一摞没有压稳的材料。
最上面的表滑下来,谢临先一步按住。
高二一班的运动员名单摊在两人中间,男子三千米那一格同样空着。
“你们班也没报满。”沈听澜说。
谢临将表格重新压好:“正在确认。”
“原来主席也有解决不了的空格。”
“所以我没有要求你们立刻解决。”
话音刚落,一名男生从队伍后面挤进来,把一支笔搁在高二一班的表格上。
“还找什么。”他显然和谢临很熟,开口便点了点三千米那一栏,“你每天早上不是都跑?名字写上,问题解决。”
谢临把笔推回去:“顾言川,你先回队尾。”
“我替你写也一样。”
“不一样。”
谢临刚刚才退回别人没有亲自确认的名单,自然不可能转头接受代签。
顾言川看懂他的意思,举起双手退了半步:“行,你自己慢慢决定。我只负责提醒,主席也属于本班可用人口。”
后面等着交表的人笑了两声。谢临没理他,也没有立刻拿那支笔。
沈听澜抱着高二三班的报名表离开。走下台阶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三千米那一格仍旧空着。
下午的试跑没有广播,也没有围观。
唐雨只叫了愿意尝试的几个人,许栀守在跑道入口,免得有人抄近路穿过去。沈听澜从广播站借来一块写字板,用来登记姓名,却把手机留在了书包里。
宋柠最后还是来了。
她站在起跑线外,不停把鞋带解开又系紧。旁边两名女生已经开始压腿,她却迟迟没有踩上跑道。
“如果我还是最后呢?”她问。
沈听澜没有说“不会”。
“那就最后。”她把空白报名表放在写字板下面,“今天不贴成绩,也没人替你报名。跑完以后,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签。”
宋柠看向终点。塑胶跑道被夕阳照得发白,弯道那边还有篮球队训练的哨声。
“你们也不会录下来?”
“不会。”
“以后做运动会节目也不用?”
“除非你自己同意。”
宋柠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走到起跑线后。
试跑开始后,她前半程一直落在后面。转过第二个弯道时,旁边的人已经拉开一段距离,她的呼吸也乱了。
许栀想喊加油,被沈听澜抬手拦了一下。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在狼狈时被一群人盯着鼓励。
她们只在终点等。
宋柠跑完后撑着膝盖,过了很久才站直。唐雨把水递给她,没有先报成绩。
“我还是最慢?”宋柠问。
“嗯。”
唐雨回答得很轻,却没有撒谎。
宋柠喝了一口水,脸还红着:“差多少?”
唐雨这才把秒表给她看。
她盯着上面的结果,沈听澜以为她会把报名表退回来。可休息片刻后,宋柠却接过笔,在女子八百米后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接力我不跑。”她说,“八百米只输我自己的,不拖别人。”
唐雨连连点头,像怕她下一秒反悔。
剩下的接力位置被另一名完成试跑的女生签下。两个空格终于都有了名字。
她们赶到检录台时,谢临正在收最后几份表。
他逐一核过签字,看到宋柠的名字,只问了一句:“本人确认?”
“我自己签的。”宋柠说。
谢临点头,将高二三班的表格放进已确认那一摞,没有追问试跑成绩。
沈听澜站在桌旁,忽然明白,他中午坚持退表,并不只是为了让纸面好看。
高二一班的表也放在旁边。原本空着的男子三千米一栏,已经多了两个字。
谢临。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低头确认一遍:“你报名了?”
“嗯。”
“你擅长长跑?”
谢临整理表格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参加过三千米比赛。”
沈听澜更意外了:“那为什么报?”
操场上有人收起跨栏,金属碰撞声从跑道另一端传过来。
谢临把最后一张确认单夹好,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
“有人建议我,试一件没把握的事。”
他说得很平常,沈听澜却想起昨晚在麦克风前说过的话。
不可能。
听见节目的人那么多,那不过是碰巧。
“这位建议你的人,”她低头卷起写字板上的空白纸,“承担陪跑吗?”
“暂时不用。”
“那还挺会提建议。”
谢临看了她一眼:“你昨晚没听广播?”
沈听澜卷纸的动作差点把边角折进去。
“在写作业。”
“哦。”
他没有再问。
那个“哦”也听不出信了没有。
离开操场时,沈听澜走出几步,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正把三千米的号码布申请单单独抽出来。风从检录台穿过去,掀起他的校服衣角。他用手肘压住表格,低头写训练场地,没有注意她。
她收回目光,告诉自己只是想确认他有没有作弊改名单。
当天晚自习前,谢临最后一个离开学生会办公室。
经过广播站外的匿名信箱时,他停下脚步。
那张重新展开的信纸已经写满一半。
他没有写三千米能拿第几,也没有写自己后不后悔,只在末尾添了一句:
“我报名了。现在还不知道结果会不会很差,但我想先跑完。”
信纸折好,被推入狭窄的投递口。
落进箱底以前,右下角的署名一闪而过。
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