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台阶前站了将近两分钟。
那对脚印很小,比他的脚短了至少三指,前掌宽,脚跟窄。雨停没多久,砖面还是湿的,脚印凹下去的地方已经开始积水,说明踩上去有一会儿了。
他蹲下来,没伸手碰。就着便利店门头的灯光,他看见脚印周围散着几根头发。
很短,卷的。
他直起身,往两边看了看。街道上很安静,路灯每隔一盏坏一盏,亮着的几盏把路面照得半明半暗。对面奶茶店卷帘门拉到一半,下面露出半截黑漆漆的入口,像一张没闭紧的嘴。
陈默退后一步,回到了便利店里面。
他没有去追那个脚印。追出去,路上很暗,而且那个脚印脚尖朝内,说明留下脚印的人已经进来过了。既然进来过了,就不需要他出去找。
他把玻璃门重新拉上,又把插销拨下来,然后站在门口,仔细听了一会儿。
冰柜还在嗡。仓库那边的灯闪了一下,不是坏,就是电压不大稳。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一条缝,露出里面一线黑。
陈默没过去。他先走到收银台,把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重新开机,信号还是空的。他打开短信,上面有两条未读,一条是前女友三个月前发来的,写着“陈默,我最后再说一次”,另一条是房东昨晚七点发的,说“明早我过去拿电费,你人别又不在”。
陈默把手机锁屏,放在充电座上。
他走到监控显示器前,调出昨晚两点四十七分以后的录像。
监控还在正常录。画面一格一格跳,陈默坐在监控台下面的塑料椅上,两条腿伸着,一帧一帧往后拉。
两点四十六分,他自己在收银台后面点烟。
两点四十七分,他抬头看门,手机举高,嘴里好像说了一句话。
然后画面花了。
不是全花。四个摄像头里的画面同时抖了一下,像有人把整间店放在一口锅里颠了一勺。陈默凑近了看,发现花掉的这段时间里,四个画面全部变成了灰白色,和昨晚在玻璃外面看到的那片雾一个颜色。
他继续往后拉。
大概过了三秒钟,画面恢复正常。他自己蹲在冰柜后面,正探头往门口看,姿势和昨晚自己记得的一模一样。
陈默按下暂停。
他看着画面上自己蹲着的地方,又抬头看了一眼冰柜。位置是对的,角度也是对的。监控拍下来的,就是昨晚发生的事。
他继续往后拉,一直拉到两点五十分。
画面里,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店外去了。这不对。陈默记得自己两点五十一分才低头看手机,然后去店外,结果门外天没亮,地上有脚印。可监控显示他两点五十分就出门了。
他重新拉进度条,一点一点看。
两点四十九分五十八秒,他还站在冰柜旁边。
两点四十九分五十九秒,他转过头。
两点五十分整,他看向监控镜头的方向。
陈默一下坐直了。
画面里的自己,正看着屏幕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口型很清楚。
“别相信里面的人。”
陈默盯着屏幕,后颈一阵发麻。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方向,门还是关着一条缝。店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玻璃门渗进来,照在地上,拉出几条很长很淡的影子。
他关掉监控显示器,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
门缝里还是黑的。
他伸手把门推开,顺手按亮灯。
里面和昨晚一样,矿泉水和纸箱堆在两侧,中间空出一小块地。没有眼睛,没有活人。角落里有个小窗户,钉着几块木板,其中一块松了,风吹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陈默走过去,把木板往里按了按。风停了。
他站在仓库里发了会儿呆,然后出来,把门带上,这次特意关严实了。
天已经半亮,街道轮廓全部浮出来。对面奶茶店的卷帘门还是拉到一半,里面没有灯。陈默总觉得昨晚在雾里看到的那个女人,好像就是从那个方向走出来的。
他想过去看看,但刚走出两步就停住了。
早上的街道上已经有人了。一个环卫工拿着扫帚,从巷口拐出来,低着头扫着路面的积水,动作很慢。陈默站在便利店门口,像根木桩一样盯着她看。
环卫工扫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后生,你站这里干什么?”
陈默张了张嘴,“没事。昨晚下得挺大。”
“可不是嘛,一下雨,门缝里全是水。”环卫工把扫帚支在地上,伸手往口袋里掏烟。她没看陈默,嘴里自言自语似的说:“昨晚有人在你店里头闹?我瞧那玻璃门一直响,有个人站门口敲。”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几点?”
“后半夜吧,我扫到路口的时候。”环卫工点上烟,吸了一口,偏过头看陈默,“你一人值夜啊?下回别开门。最近前头老城区那边,半夜敲门的事不少。”
她说完,没等陈默接话,就拖着扫帚继续往前扫了。
陈默转身回店里,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他靠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点。天越来越亮,街道上人声渐渐起来,电动车从路口钻过去,喇叭响了两下。
便利店好像又变成了一间普通的店。
陈默看了一眼充电座上的手机。
一条新消息。
是房东的。
“我七点半到,你人在吧。”
他回了个“在”。
七点二十,房东来了。
房东姓赵,五十来岁,瘦,头发抹得很亮,穿一件灰夹克,进门先往冷柜那儿看。陈默把电费清算了,递过去。赵房东点了一遍,又往店里扫了一圈,忽然指着头顶说:“这灯管怎么裂了?”
陈默抬头。那根裂开的灯管还横在上面,碎玻璃早就被他扫了,但灯管还挂着。
“昨晚坏的。我拆下来吧。”
“现在的小伙子,也不说一声。”赵房东撇了下嘴,自己拖了把椅子要上去拆。陈默站旁边扶了一把。赵房东踮着脚,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收银台玻璃面上的划痕。
“这玻璃上边怎么这么多道印子?”
陈默看了一眼。收银台的玻璃上,除了昨晚电扇砸出来的裂纹,还有几道浅白色划痕,细细的,像被砂纸划过。
“不知道。昨晚我不小心蹭的吧。”陈默说。
赵房东没再问。他把灯管拆下来,扔进门口垃圾袋,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你们这店晚上阴气太重,门口台阶老是积水。回头我找人看看风水。”
陈默“嗯”了一声,没接话。
房东走后,陈默把店门重新打开,进了几个买早餐的客人。
一个戴耳机的高中生,拿了一瓶冰红茶,扫码的时候扫了三遍都说没信号。陈默让他站到门口试试,高中生举着手机晃了两下,骂了句脏话,走了,冰红茶也没买。
一个中年女人进来买鸡蛋,挑来挑去,最后买了六个,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钱,陈默说这钱不能收,女人看了他一眼,说:“你看清楚,这是真钱。”陈默接过来一摸,是张真的一百,只是旧得厉害,边角都软了。他找了钱,女人走后,他总觉得那张钱上有股子鱼腥味。
再后来,天完全亮了。
陈默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外渐渐多起来的人和车。他伸手摸着后颈,眼睛瞟了一眼仓库门口。
门还是关着。
但他总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八点十分,便利店门口来了一个人。
不是来买东西的。
那人穿一身深色短袖,手臂上纹着一只蛾子,直直走到收银台前面,把手撑在台面上,低声说:
“陈默是吧。昨晚两点四十七,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陈默看着他。
“你谁啊?”
“互助会的人。先回答我。”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隔着收银台俯视着陈默,“你昨晚到底通没通关?”
陈默没说话。
他看见那人的左耳后面,贴着一块纱布。
纱布没有渗血。
但纱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