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立刻接话。
他把手从后颈放下来,搭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人。三十来岁,眉毛很粗,脖子晒得黑红,深色短袖贴着胳膊,袖口紧得勒出印子。最招眼的是他左耳后面那块纱布,巴掌大,用胶带固定着,边缘翘起一小块。
陈默问:“什么通关?”
“少装。”那人压低嗓子,身子又往前倾了一点,“昨晚这一片出规则区了,就你这家店。里外就你一个活人,不是你通关,还能是谁?”
陈默还是没听懂。但他没有接着问第二遍。面前这人明显不是来买烟的。他放在台面上的手很有劲,手指关节上全是老茧。
“你还没说你谁。”陈默说。
“周哥的人。可以叫我虎子。”虎子收回手,在衣服下摆擦了擦,眼睛却还盯着陈默的脸,“你昨晚两点四十七在店里。对吧。这店被拉进去一次。你活下来了。我没说错吧。”
陈默闻到他身上有股汗味,还有一点很淡的消毒水味。
“我昨晚在睡觉。”陈默说。
虎子笑了一下。不是真笑,就是嘴角往旁边扯了扯。他侧过头,把左耳朝陈默这边偏了偏,一只手伸到耳后,慢慢把纱布揭开一角。
纱布底下露出一道伤口。
不是新伤,也不像旧伤。那道口子从耳垂下方一直延伸到后颈,边缘发黑,中间裂开一条缝,像嘴唇一样半张着。陈默还没看清楚,那伤口中间突然动了一下,像有东西在肉里翻了个身。
陈默往后靠了靠。
虎子把纱布重新按回去,手指在耳后压了压,像在哄什么东西别闹。
“昨晚以前,这玩意儿没有。”虎子说,“昨晚你们那扇玻璃门上,有人用手指划了几道印子。那种东西划的。你没看见,但你肯定知道不对劲。”
陈默没否认。
虎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甩在收银台上。卡片是黑色的,正面印着一个“互”字,背面用红笔写了一串号码。
“我们管这个叫‘禁区’。你命大,第一晚就撞上了F级,还能好胳膊好腿站在这里。周哥说了,给你两条路:要么加入我们,要么把昨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周哥是谁?”
“你以后会知道。”
虎子说完,转身要走。
陈默叫住他:“昨晚两点四十七,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虎子站在门口,偏过头。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打在他左边胳膊上,那个蛾子纹身反了一下光。
“你手机没信号,对吧?我们有人能收到。”他说,“不止我们知道。过两天,还会有别人来找你。”
“找我要什么?”
虎子用袖子擦了擦鼻子,“你这个人。”
他说完就出去了。门被风带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陈默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张黑色卡片,没去动。
过了很久,他把卡片拿起来,翻到背面。
那串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用圆珠笔手写上去的:
“今晚别开仓库门。”
陈默把卡片放在一边,起身去仓库门口,把已经关好的门又检查了一遍。他试了试门把手,没松。又低头看门缝,里面黑乎乎的,和平时一样。
他回到收银台,把那张一百块从钱箱里抽出来。
那个卖鸡蛋的中年女人给的钱,还压在十块和二十块的零钞下面。陈默把它展开,凑到灯下看。确实是真钱,只是旧得厉害,中间的折痕都快磨透了,角上缺了一小截。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钱背面右上方,有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右三。”
陈默皱着眉,把那张钱放回钱箱,合上。他起身走到货架旁,开始补昨晚上没上完的货。红色包装的薯片缺了四种,他拆了纸箱,一包一包往架子上码。码到一半,手指被货架边缘划了一下,不大,就破了一小条皮。
他顺手从收银台下面撕了块创可贴。
贴好后,他看了看那只手。左手腕的旧烫伤疤还是老样子,旁边多了一道新鲜的小划痕,不显眼。
中午,陈默叫了份外卖。
骑手把餐放在门口,人没进来。陈默出去拿的时候,看见门口台阶上又多了一双脚印。
这次鞋底纹路很清晰,像运动鞋,脚尖朝外。
他往马路两边看了看。太阳很大,街上人来人往,电动车喇叭响个不停。对面奶茶店还是没人开门。
他把外卖提进去,蹲在收银台后面吃。米饭有点硬,辣子鸡块里的辣椒比肉多,他吃了一半就不想吃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江晚发来的消息。
江晚是陈默半年前认识的,有次她夜里来买退烧贴,两人说了几句。后来江晚每隔几天就来买点东西,有时候是瓶水,有时候是包纸巾,偶尔凌晨两三点会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发一会儿呆。陈默从没问过她为什么。
江晚:“今晚有雨。你几点下班?”
陈默:“早班,三点换我。”
江晚:“我下班过去买点东西。帮我留个充电宝。”
陈默:“行。”
他回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继续吃那碗凉了一半的米饭。
吃完,他起身把垃圾袋收好,准备拎到后巷去扔。经过仓库的时候,他想起那张黑卡片上的字。
“今晚别开仓库门。”
他看了眼仓库方向,嘴里低声说:“我本来也没打算开。”
但经过仓库门口的时候,他还是放慢了脚步。
门缝里,传出一阵很轻的摩擦声,像有人用指甲,从里面一下一下地刮着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