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擦声持续了不到五秒。
陈默拎着垃圾袋站在原地,没往前走,也没后退。那声音很轻,像是从门板偏下的位置传出来的,断断续续,指甲刮了三四下就停了。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仓库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转动的响动。
陈默把垃圾袋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在仓库门把手上搭了一下。金属冰凉,握在手心很实在。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面黑着。
他没开门。
走到后巷,扔掉垃圾,回来时顺手把后巷的铁门也带上了。铁门合上时“吱”地响了一声,像有人笑了一嗓子。陈默听得头皮发麻,回头看了一眼。
后巷很窄,堆着隔壁米粉店的泔水桶和几袋废旧纸箱。墙根下窝着一只黄猫,瘦得厉害,正抬着脑袋看他,眼睛一黄一绿。
陈默蹲下,从兜里摸出半截肉夹馍,撕了一小块扔过去。黄猫没动,只是看着他。
“不吃拉倒。”陈默站起来回了店里。
下午的班很熬。
太阳晒得门口那块地反白光,店内冷气开得不足,靠门的巧克力有些发软。陈默把靠门口的货往里边挪了挪,又拿了几瓶冰水摆到最前面。店里进来过几个客人,买水的、买烟的、买打火机的,走得很快。
有个老头进来,不买东西,站在门口打量了半天,最后问陈默:“你们这店以前是不是叫福临便利店?”
陈默说不知道,他刚来半年。
老头“哦”了一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一句:“那以前卖伞的。”
陈默没放在心上。
快到三点的时候,他清点了一遍收银,交接给换班的同事。那人姓李,五十来岁,早班夜班倒着上,嘴里总叼着根牙签。陈默把昨天的电费和早上的事简单说了,没说晚上那几双鞋印。
“行,你走吧,晚上要是有事我打电话。”老李摆摆手。
陈默走出便利店,没马上回家。他住在城中村里面,离店走路七八分钟。路过村口那棵老榕树时,几个老太太坐在树底下摇扇子,脚边放着买完菜的红色塑料袋。其中一个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又把脸转回去了。
陈默进了出租屋,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有点白,眼下青黑。他低头看左手腕,旧烫伤疤旁边那条约莫一厘米长的新划痕已经结了一层极薄的痂。
他躺到床上,本来想睡,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到那张黑卡片上的“今晚别开仓库门”,想到虎子纱布下面的东西,想到监控画面里自己看镜头说的那句话。
“别相信里面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房间里很闷,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陈默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二分。
江晚九点半过来。
他坐起身,洗了把脸,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充电宝塞进裤兜。出门前,又摸了摸后颈。
他沿着城中村的小巷往便利店方向走。巷子里灯少,走了半路,有只蟑螂从墙根蹿出来,他差点踩上去。前面几个小孩在路灯下玩纸牌,光着脚,吵吵嚷嚷。再走一段,就是村口大路。
陈默到便利店附近时,看见对面奶茶店的卷帘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上去了。
里面黑着,没有人。门口摆了一张塑料凳,凳子上放着一把红色的折叠伞。
陈默停下脚步。
那把伞很新,红得发艳,在这条灰扑扑的街上显得格外扎眼。伞柄朝上,伞尖朝下,像有人故意把它立在那里。
他看了一会儿,没过去。
“陈默。”
他转过头。
江晚从马路另一头走过来,扎着低马尾,身上还是那件浅蓝衬衫,袖口扣得齐整。她身后背着个小挎包,一只手提着一袋东西。
“你怎么站在路中间?”江晚走近,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目光看向奶茶店门口那把伞,“那谁的红伞放那儿,碍着你了?”
“没事。觉得怪。”陈默说。
“是挺怪。对面那奶茶店大半年没开门了,今天突然放把伞在外面,估计是哪个邻居晾的。”江晚说完,朝便利店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吃晚饭没?”
“没。”
“我买了粥,还有半只烧鸭。去店里吃。”
陈默跟上她。经过奶茶店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红伞。伞柄上好像系着什么东西,看不大清。
进了便利店,老李不在收银台,估计在后面仓库整理货。江晚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靠窗那张折叠小桌板上,陈默搬了两张塑料凳过来。两人就这么坐着,就着便利店的白光,拆了粥和烧鸭。
江晚吃东西速度很快,但吃相不差。她先用纸巾把筷子头擦了一遍,才开始吃。
“你今天怎么突然要过来买充电宝?”陈默问。
“手机快坏了,想换个新的,过来看看。”江晚夹了块鸭肉,嚼了两下,“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脸白得跟纸一样。”
“有点。”
“做噩梦了?”
陈默拆开筷子,拌了拌面前的粥,“昨晚雨太大,没睡实在。”
江晚“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吃到一半,陈默忽然说:“对面那把伞,你明天过来如果还在,帮我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江晚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怎么不去看?”
“不想碰。”
江晚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粥。
过了一会儿,店里的自动门铃响了一声。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把收好的长柄伞,伞还在往下滴水。
陈默看了一眼店外,地是干的。
没下雨。
那人走到柜台前,冲里面喊了一句:“有没有人?”然后转过头,目光在陈默和江晚身上扫了一圈,停在陈默脸上。
“你是陈默?”
陈默放下筷子。
“我姓孙。前面巷口回收站旁边那栋楼的,是你房东让我带话,问你昨晚是不是动了门口什么东西。”那人说话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没动。”
“那最好。”孙姓男人把手里的伞斜靠在柜台边上,看了一眼陈默,“我叫孙德胜。你就住我楼下。”
陈默一愣。他楼上确实住着个不怎么出门的房东,但半年了从没碰过面。
孙德胜走到门口,回头对陈默说:“今晚要下雨。你最好别站在玻璃门旁边看外面。”
说完,他推门走了。
江晚放下手里的粥,看着陈默:“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陈默看着门口,没接话。
玻璃门外面,路面干燥,空气闷得像要往下压。
一点风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