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的车轱辘印子还没被风刮平，霍家的马车就碾着泥水一路疾驰而来。
霍仙姑下车的动作比张启山利落得多。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黛蓝色旗袍，外罩一件黑色小坎肩，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高档烟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当拐杖使。她身后跟着的两个霍家护院，抬着一副楠木软榻，上面铺着厚厚的狐皮褥子，一看就是给“贵客”准备的。
“人呢？”霍仙姑嗓音清冷，目光一扫，直接越过那群灰头土脸的士兵，落在了那个还在冒着泡的泥坑上。
连长赶紧迎上去，敬了个礼，把刚才的经过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那女人“邪门”，会“土遁”，还懂枪械结构。
霍仙姑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懂枪械？那倒不是神棍的套路。她迈着小碎步走到泥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坑底那团蠕动的泥饼子。
“这就是张局长捞上来的‘大鱼’？”霍仙姑的烟嘴在掌心敲了敲，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看着也不怎么样，还没我家那口腌菜缸里的咸菜疙瘩精神。”
泥坑里的苏清正跟地脉进行深度交流，突然被阴影挡住，那种从地底传来的温润感应被硬生生切断了一瞬。她烦躁地睁开眼，泥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
“起开。”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理直气壮，“挡我信号。”
霍仙姑：“……”
她长这么大，还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哪怕是张启山也得给她三分薄面。她身后的护院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仙姑，这女人疯言疯语，要不要属下把她……”护院做了个拽出来的手势。
“别动。”
苏清在泥里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顺手从泥里抠出一块小石子，精准地打在护院的手背上，“这泥坑风水不错，冬暖夏凉，比你们那楠木软榻强多了。那玩意儿太硬，睡久了腰疼。”
霍仙姑眯起眼睛。这女人不仅不惧，还敢指挥她的人？她往前走了一步，试图用气势压人：“我不管你是真神还是假怪，既然落在了我霍家的地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把她请上来。”
两个护院硬着头皮刚要伸手，苏清身下的泥地突然像水一样流动起来。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把他们往外一推，两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说了不想动。”苏清闭着眼，脸埋在泥里，声音闷闷的，“这底下有暗窖，里头藏着三坛女儿红，还有两箱前朝的银元。你这宅子地基偏了三寸，要是再往左挪半尺，正好压在窖顶上，到时候酒气泄了，银元氧化，你这霍家的财运也就跟着散了。”
全场死寂。
霍仙姑捏着烟嘴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那个地下暗窖，是霍家最高的机密之一，连几个长老都不全知道。这女人不仅知道位置，连里头藏了什么、甚至地基的偏差都说得一清二楚？
她蹲下身，烟嘴并没有指向苏清，而是敲了敲坑边的泥土：“你怎知底下有暗窖？”
“闻出来的。”苏清在泥里蹭了蹭鼻子，“泥土翻动的气息不对，底下有酒香混着银锈味。还有，你这宅子建的时候为了省料，偷工减料了吧？那三寸偏差，是当初工匠为了避开那暗窖故意留的，你这后来的家主倒是不知，还以为风水好呢。”
霍仙姑眼神一沉，心中惊涛骇浪。这暗窖确实是祖辈为了避祸所挖，后来修缮宅子时，工匠为了不破坏暗窖，确实微调了地基。这事除了当年经手的几个死人，世上再无活口知晓。
这女人……真有点门道。
“仙姑，别听她胡咧咧，这定是那格色老祖派来的妖言惑众之徒！”一个留着山羊胡的霍家长老挤上前来，想借着苏清的话打压霍仙姑的威信，“把她抓起来，交给老祖发落！”
苏清懒得睁眼，只是伸出一根沾满泥的手指，往那长老脚边一指：“发落我？你先看看你脚下。”
那长老低头，只见原本坚实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细缝，一只黑乎乎、肥硕无比的甲虫从缝里钻了出来，正好掉在他那双千层底的布鞋上。
“啊——！”长老吓得尖叫一声，连蹦带跳，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瞬间破功。
苏清在泥坑里懒洋洋地补刀：“这叫地气反噬。你心不诚，地脉不待见你。再说了，那格色老祖自己屁股都不干净，他前天晚上在后山埋的那几根所谓‘镇魂桩’，其实是在偷接地脉灵气给自己续命吧？那点小把戏，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外行。”
霍仙姑瞳孔微缩。后山镇魂桩的事，连她都是刚刚起疑，这女人竟然一眼看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震惊，挥手制止了还想上前的护院。她盯着泥坑里的苏清，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威压：“既然你懂风水，识地脉，那便跟我回隔世楼。霍家会供奉你，给你香火。”
“不去。”苏清拒绝得干脆利落，“那楼里熏香太浓，呛得慌。还有，那神像后面空间太小，塞不下我。”
“你！”霍仙姑身后的护院气得牙痒痒。
“这样吧，”苏清终于稍微抬起头，泥汤子顺着脸颊流下，“你要把我当神供着也行，就在那隔世楼后院给我挖个大泥坑。席梦思哪有烂泥香？我就在这泥里待着，省得你们折腾。”
霍仙姑沉默了片刻，看着那双在泥污中依然清亮的眼睛，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凌厉的媚意。
“好。”她站起身，烟嘴一挥，“传我的话，隔世楼后院，挖坑。就按她说的办。”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泥里打滚的苏清，低声道：“我倒要看看，你这‘神’，能在这泥里泡出什么花样来。”
苏清没理她，已经重新把脸埋进泥里，感受着地脉传来的安稳气息，心里美滋滋地想：
这霍仙姑虽然气场强了点，但办事效率还不错。这泥坑要是挖深点，再引点地下水进来，那就是天然的高级水疗池……
而霍仙姑转身离开时，在袖子里悄悄掐算了一下。
这女人，要么是这长沙城最大的变数，要么，是霍家崛起的最大契机。
无论如何，这盘棋，她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