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楼后院的泥坑，是在掌灯时分挖好的。
霍家办事效率极高，不到两个时辰，后院就多出了一个三丈见方、深达三尺的大泥塘。为了显得“虔诚”，管事还特意从河底抽了上好的黄泥浆灌进去，气味醇厚，色泽油润。
苏清很满意。
她从那个被炮弹炸出来的浅坑里蠕动着挪过来，像条归海的游鱼，一头扎进新坑里，咕噜噜冒了几个泡，然后长舒一口气，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子“得劲”的慵懒。
霍仙姑站在回廊下，手里端着一盏雨前龙井，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若是旁人见了这满身泥污的女人，定以为是疯子。但她见过苏清一语道破暗窖的神异，此刻只觉得这泥塘里躺着的，是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仙姑，这……这成何体统？”那位被甲虫吓破胆的山羊胡长老，此刻换了身衣裳，又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让一个疯疯癫癫的泥人住进隔世楼，传出去，九门里的人怕是要笑掉大牙。依老朽看，还是请格色老祖……”
“请他来做法，还是来挖桩？”
霍仙姑眼皮都没抬，抿了一口茶，语气凉飕飕的，“刚才那只地甲虫，你是忘了？还是你想再体验一下地气反噬的滋味？”
山羊胡脸色一白，不敢再吭声。
霍仙姑放下茶盏，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击。
她这人，疑心重，但也惜才。苏清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
不懂官场套话——刚才那士兵回报，这女人张口就是“掩体厚度不够”，完全不像这个时代的措辞。
却懂建筑结构——不仅知道暗窖，连地基偏了三寸都能感应到。
不懂敬畏鬼神——面对枪口和众人的围堵，眼皮都不眨一下。
却懂“地脉”——那种对地气的掌控，不似作假。
“去，把前几个月的账本拿来。”霍仙姑吩咐道。
“这会儿查账？”管事一愣。
“不是查账。”霍仙姑盯着泥坑里那个已经快睡着的身影，眼神幽深，“是试‘神’。”
泥坑里，苏清正享受着新泥巴的细腻触感，突然鼻子动了动。
一股子墨汁和劣质纸张的味道飘了过来，混着霍仙姑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她懒洋洋地睁开眼，看见霍仙姑站在坑边，手里拿着厚厚一摞账册，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又来干嘛？”苏清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在泥里，“这会儿还没到上供零食的点。”
霍仙姑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直接将最上面一本账册丢在坑边的泥地上，溅起几点泥星。
“既然你说你懂这地界的根脚，那便给我算算，这本账册，对不对得上。”
苏清瞥了一眼那本被泥水弄脏封面的账本，内心疯狂吐槽：我是地脉成精，不是你们霍家的会计部主管！这民国时期的繁体字，看着就眼晕，还让我算账？
但她嘴上却只是打了个哈欠：“算什么算，这账假得我都闻见墨臭了。”
她随手一指，“三月十七，支出纹银五十两修西墙。你这西墙地基下沉，用的是青石混黏土，五十两连工钱都不够，更别说买料。那多出来的三十两，被你们那个管事拿去赌钱输了吧？他身上那股子汗臭味里，混着赌坊的烟土味，隔着我这泥巴都能闻见。”
霍仙姑眼神一凛。
三月十七那笔账，确实是虚报的。那个管事也是最近才赌得倾家荡产，这事她刚查到苗头，还没来得及对质，这女人竟然闻都能闻出来？
“还有，”苏清似乎打开了话匣子，手指在泥水里划拉着，像是在写写画画，“你这隔世楼，看着气派，其实是个败絮其中的主儿。正厅那根顶梁柱，底下是空的，当年建楼的时候偷工减料，用了朽木，外头刷了三层漆盖住了。东南角的那间厢房，每到雨天就渗水，不是屋顶漏了，是底下排水沟被死猫烂鼠堵了，那味儿……啧啧。”
她说到这，顿了顿，抬起那双泥乎乎的眼睛，认真地看着霍仙姑：
“最要命的是你这宅子，地基偏了三寸。”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泥水里比划了一下，“当初为了避开那暗窖，工匠把地基往左挪了三寸，导致整个建筑的受力点不平衡。你现在是不是总觉得晚上睡不好，心悸，多梦？那是你睡的那间卧房，正好压在地基偏移的应力点上，地气紊乱，冲撞了你的神魂。”
霍仙姑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
苏清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霍家那些见不得光的锁。
尤其是最后一点——她最近确实夜不能寐，总是心悸，请了几个大夫都说是劳累过度，连她自己都没往宅子风水上想。
这女人……不是在胡说八道。
她是在用一种近乎“透视”的方式，解读着霍家的一切。
“你到底是什么人？”霍仙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若是敌人派来的细作，不可能对地脉有如此精准的掌控；若是神棍，又不可能对建筑结构和财务漏洞如此了如指掌。
苏清在泥里伸了个懒腰，泥水顺着她的动作滑落。
“我不是人。”她理直气壮地纠正道，“我是这泥里的地脉成精。你这宅子地基偏了三寸，就像人得了颈椎病，看着没事，其实难受得很。不想房子塌了，就赶紧找人把那三寸补回来，顺便把排水沟通了，不然那死老鼠的味道，再过半个月就该渗进你的茶里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儿已经彻底僵住的霍仙姑，重新闭上眼睛，嘴里还嘀咕着：“这泥巴要是再加点火山灰，硬度还能提升百分之三十……可惜了，这年代没有混凝土……”
霍仙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晚风吹动她的旗袍下摆，她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她看着泥坑里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神……有点意思。
但若是控制不好，怕是会烧了这霍家的香火。
她转身，对身边的管事低声吩咐：“按她说的，把地基补正，通了排水沟。还有，那个管事……处理了。”
“是，仙姑。”
管事刚要退下，又被霍仙姑叫住。
“去，把那张从西洋运来的席梦思，抬到后院来。”
管事一愣：“仙姑，这……她不是不肯睡吗？”
霍仙姑回头，看了一眼泥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垫在泥坑边上。她不睡，那是她的损失。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霍家连席梦思都舍得给她当垫脚的，这尊‘神’，霍家供得起，也……管得住。”
苏清在泥里打了个喷嚏。
谁在算计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
算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只管睡我的美容觉。
而此刻，隔世楼的阴影里，吴老狗正蹲在墙角，一边嗑瓜子一边在心里记小本本：
今日娘娘指出地基偏了三寸，霍小姐脸色比锅底还黑。这泥坑，怕是要成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