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楼后院的泥坑，如今成了长沙城九门里最荒诞的风景。
一大早，霍家的小厮们就按照指令，吭哧吭哧地把那张价值连城的西洋席梦思床垫给抬了过来。那床垫弹簧极好，往泥坑边上一放，衬得那浑浊的黄泥汤子愈发不堪入目。
苏清被这动静吵醒，眯着眼瞅了一下，只丢下一句“占地方”，便翻身接着睡。那张席梦思就像个被冷落的贵妇，孤零零地杵在太阳底下，连个泥点子都挨不着。
霍仙姑远远看着这一幕，冷哼一声，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让这尊“泥菩萨”更听话一点。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不是张启山那种带着硝烟气的大张旗鼓，也不是霍家护院那种粗鲁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极轻、极稳，像是猫踩在瓦片上的节奏。
苏清的耳朵动了动。
哪怕闭着眼，她也能“感觉”到，有一个气息干净、带着淡淡梨花木香气的男人，正站在神像后面——也就是她现在的“屋顶”上。
二月红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食盒。
他今天没穿戏服，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人如温玉。丫头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束刚摘下来的栀子花，香气清幽。
“仙姑。”二月红对着回廊下的霍仙姑微微颔首，“听闻贵府新得了位‘地神’，丫头近日身子不适，我想着来求个神谕。”
霍仙姑放下手里的账本，看了一眼二月红，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脸色苍白的丫头，眼神软了几分。她虽与二爷在生意上常有摩擦，但对丫头的病，却是真心挂念的。
“二爷客气了。”霍仙姑指了指后院的泥坑，“神就在那坑里，只是……脾气有点怪。你若想求，便自己去问吧，我可管不住那张嘴。”
二月红道了声谢，便带着丫头往后院走去。
泥坑边的景象让二月红脚步微微一顿。
他见过无数烧香拜佛的场面，却从未见过这等阵仗——神像被搬到了一边，原本该香烟缭绕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冒着泡的大泥塘，而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神女”，正毫无形象地躺在泥水里，半张脸埋在泥里，只露出一只耳朵。
丫头看着那泥坑，有些害怕地拽了拽二月红的衣袖。
二月红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走上前，站在泥坑边缘。
他身形修长，恰好挡住了清晨照进坑里的那束阳光。
苏清正沉浸在一种类似光合作用的美妙感觉里，突然，光没了。
那种温热的、带着能量补给的感觉被硬生生切断，就像有人在她充电的时候拔了插头。
她烦躁地皱了皱眉，眼皮都没抬，张口就是一句：
“起开，挡我光合作用。”
二月红：“……”
他活了这几十年，听过各种请神、求签、骂街的话，唯独没听过这么……具有科学含量的驱赶词。
丫头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脸颊泛红。
二月红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这笑容极淡，却如冰雪初融，连那满院的泥腥味似乎都散去了几分。他依言往旁边侧了一步，让那束光重新落回泥坑里。
“在下二月红，带内子前来求神医病。”他语气平和，带着戏腔特有的韵律感，哪怕是求人，也透着一股子矜贵。
苏清感觉到阳光重新洒在脸上，舒服地叹了口气，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愁绪，却依旧风姿卓绝。
哦，二爷来了。
苏清心里嘀咕。这颜值，确实能打。就是这站姿，有点挡信号。
“求医？”苏清在泥里翻了个身，泥浆顺着她的动作往下淌，“我是地脉，不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你老婆那是湿气过重，脾虚肺弱，找我看没用，去找个靠谱的大夫，开两副祛湿健脾的药，再配合艾灸，半个月见效。”
二月红微微挑眉。
这女人，不仅不装神弄鬼，还劝人看大夫？而且一眼就看出了丫头的症结所在——确实是湿气过重，这在长沙这种潮湿地方极为常见，但能被一个躺在泥坑里的女人一眼看穿，绝非易事。
“神女说笑了。”二月红温声道，“寻常大夫开的方子，吃了许久也不见好。都说神女通晓地脉，地气能祛百病，不知……”
“不知个屁。”苏清打断他，语气有点不耐烦，“我这是地脉，不是万能理疗仪。你老婆那是体质问题，不是地气能解决的。不过……”
她突然从泥里抬起一只手，那手上满是污泥，却动作极快地往泥坑边上一指。
“那底下三尺，长了一种叫‘透骨草’的东西，晒干了煮水给丫头泡脚，祛湿效果比吃药快。还有，你这衣服料子虽好，但太厚，丫头穿着容易出汗，汗排不出去，湿气更重。给她换身轻薄透气的，别一天到晚捂着。”
丫头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确实是厚实了些。
二月红顺着苏清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微凝。那片地方，确实长着杂草，但他竟没注意到那里有草药。而且，这女人对丫头衣着的分析，细致入微，完全不像信口胡诌。
“多谢神女指点。”二月红这次是真心的拱了拱手。哪怕这神女满身泥污，言语粗俗，但这份洞察力，值得他一礼。
“别叫我神女，肉麻。”苏清皱了皱鼻子，随手从泥里摸出一块像是石头又像是树根的东西，丢给二月红，“拿着，这玩意晒干磨成粉，掺在香里烧，能安神。丫头睡不好，多半是被这霍家宅子里那股子郁结的地气闹的。你把这香带回去，晚上点上一炉，比什么安神汤都管用。”
二月红接过那块“石头”，入手温润，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气，却隐约有异香。他心中一动，这怕不是凡物。
“二爷，这神女满口胡言，怎可轻信？”霍家那个山羊胡长老又冒了出来，阴阳怪气地道，“这泥坑里脏得很，万一拿了什么脏东西回去，冲撞了丫头夫人怎么办？”
苏清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丢出一句：“你嘴里才脏。再哔哔，信不信我让你也下去泡个澡，祛祛你身上的晦气？”
山羊胡气得胡子直抖，却不敢再上前。
二月红看着泥坑里的苏清，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神女，倒是比那些道貌岸然的老东西有趣得多。
“仙姑，既然神女不愿见客，那我便先告辞了。”二月红对回廊下的霍仙姑说道，又看了一眼泥坑，“不过，这位……神女，倒是真有几分本事。那透骨草，我刚才看了一眼，确实在那儿。”
霍仙姑点点头，心中对苏清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能让二月红这种眼高于顶的人认可，这泥坑里的东西，确实不简单。
二月红带着丫头离开，走到门口时，丫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泥坑，小声道：“二爷，那神女姐姐……好像没那么可怕。”
二月红摸了摸丫头的头，看着手里那块温润的“石头”，低声道：“嗯，这长沙城里，怕是要变天了。”
而泥坑里，苏清打了个哈欠，重新把脸埋进泥里。
挡光的走了，世界清净了。
这光合作用，还得续上……
不远处，吴老狗蹲在墙头，一边嗑瓜子一边在小本本上记：
今日二爷来访，神女嫌其挡光，让其起开。丫头夫人笑了。霍小姐脸色由黑转红。这泥坑，快成精了，且是话多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