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晴第一次觉得，班长这个职位可能会影响寿命，是在开学第三周的一个周三下午。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教室里便松散下来。前排有人合上课本，椅子往后一靠，开始和同桌讨论放学以后吃什么；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在研究晚自习前要不要去操场，靠窗的位置则被一阵风吹得卷子哗啦作响。
林初晴没急着收自己的东西。
她还有一项班长工作没做完。
数学作业是她今天负责收的。她把收上来的练习册一一整理好，按照名单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数到最后，又重新数了一次。
三十七本。
她们班一共三十八个人。
林初晴盯着名单最下面那个空着的名字，几乎不用猜，就知道少的是谁。
裴既明。
她回过头。
裴既明正趴在她身后的桌子上睡觉。
他是刚才那节课睡着的，到现在还没有醒，手臂枕在脑袋下面，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桌面上摊着一本没合上的数学练习册，黑色水笔横在边上。周围这么吵，他却一点没有醒来的意思。
林初晴看了他几秒。
苏知微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少谁的？”
“裴既明。”
“他没交？”
“嗯。”
坐在裴既明旁边的谢观礼正好听见，抬起头往旁边熟睡的人身上看了一眼。
“估计忘了。”
林初晴回头：“他经常忘吗？”
谢观礼想了一会儿。
“也没有那么经常。”
“那就是偶尔？”
“差不多。”
“一个星期几次？”
谢观礼这次没立刻回答，低头想了半天，最后很诚实地说：“这个我还真不好说。”
林初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情好像比自己想象中麻烦。
她把作业本重新整理好。
“我叫他一下。”
苏知微点点头。
“你直接叫？”
“嗯。”
林初晴转过身，伸手轻轻敲了两下身后的桌面。
“裴既明。”
没有反应。
她又敲了一下。
“裴既明，醒醒。”
还是没动。
林初晴看了看周围，最后还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裴既明。”
这回他终于有了反应。
先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后才慢慢抬起头。刚睡醒的时候，他的眼神还有些散，头发也被手臂压得有一点乱，过了两秒，才真正看清面前的人。
“……班长？”
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林初晴点头，把手里的名单递到他眼前。
“数学作业还没交。”
裴既明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这时候才想起来今天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他把桌上的书翻了一遍，又拉开抽屉找了找，最后抬头。
“没写。”
林初晴早就猜到了。
可真正听他说出来，还是有些头疼。
“今天要交的，你不知道吗？”
“知道。”
“知道你还没写？”
“昨天忘了。”
林初晴盯着他。
“你昨天就知道今天要交？”
“知道。”
“那你还能忘？”
裴既明想了一下，神情坦然得像是在认真回答一道题。
“睡着了。”
“睡着之前呢？”
“没想起来。”
谢观礼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林初晴转过去瞪他。
“你还笑？”
“我没笑你。”
“那你笑谁？”
“既明。”
谢观礼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好朋友，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你这个理由，确实挺完整的。”
裴既明看了他一眼。
“本来就是。”
林初晴重新转回来。
“行，那你现在补。”
裴既明抬头看她。
“现在？”
“嗯。”
“你还要等？”
“当然。”
她说得理所当然，连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得把作业收齐，难道我看着你的名字空着交上去？”
裴既明似乎觉得她这个说法很有意思，靠着椅背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负责？”
“我是班长。”
“所以呢？”
“所以这是我的工作。”
“哦。”
他点点头，伸手把数学练习册拿出来。
“那我现在写。”
林初晴这才满意。
她刚转过身，裴既明又开了口。
“班长。”
“什么？”
“你平时也亲自来催人吗？”
林初晴回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就是没交作业的，你都一个一个转过来提醒？”
“也不是。”
“那怎么正好轮到我？”
“因为你没交。”
“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
“我就是问问。”
林初晴看着他那副明显就是故意逗人的样子，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有吗？”
“有。”
“那我不问了。”
他说完还真低下头，开始写作业。
林初晴刚准备转回去，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句。
“班长大人。”
她动作一顿。
回头时，裴既明已经低着头写题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林初晴皱起眉。
“你叫谁？”
“你。”
“别这么叫。”
裴既明抬起眼睛。
“为什么？”
“听着很奇怪。”
“哪里奇怪？”
“反正就是奇怪。”
“我觉得挺顺口。”
“你跟谁学的？”
“没人教。”
“那就别叫。”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叫你什么？”
“叫名字。”
“林初晴？”
林初晴顿了一下。
从认识以来，班里同学都叫过她名字。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从裴既明嘴里说出来时，她还是有一瞬间觉得不太一样。
她很快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嗯。”
“林初晴。”
“叫一遍就够了。”
“知道了。”
裴既明低下头，继续写题。
林初晴看了他一会儿，总觉得这个人刚才就是故意的，可她又找不到证据，只能转回自己的位置。
苏知微侧过脸，轻声问：“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耳朵有点红。”
“热的。”
苏知微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二十度。”
林初晴顿时不想理她了。
她低头翻开课本，假装自己根本没有听见。
后面的两个人倒是还在说话。
谢观礼看着裴既明写了几道题，忽然问：“你居然真补？”
“嗯。”
“我还以为你准备明天再交。”
裴既明笔尖没停。
“班长在等。”
谢观礼朝前面的林初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笑着摇了摇头。
林初晴听见了，回头说道：“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扯。”
谢观礼立刻笑起来。
“我可没说什么。”
“你刚才明明——”
她话没说完，身后的裴既明已经抬起头。
“班长。”
林初晴回头。
“又怎么了？”
裴既明用笔尖点了点练习册上的一道题。
“第三题。”
“不会？”
“不会。”
林初晴伸手接过练习册，看了一眼。
题目不算难，只是有一步容易漏掉条件。她低头看了片刻，指着其中一处说道：“你这里少列了一个条件，前面不先把这个写出来，后面直接代会算错。”
裴既明看着她指的位置。
“这里？”
“嗯。”
“怎么列？”
林初晴索性从旁边抽了张草稿纸，拿起笔给他写了一遍，又把为什么这么列解释清楚。
她讲题的时候和平时说话不太一样。
平常和苏知微聊天，她可以一句接一句地说，想到什么讲什么，可一旦真的给别人讲题，她就会习惯把思路理顺以后再往下说，生怕对方听到一半断掉。
裴既明也比刚才认真了些。
等她讲到最后一步，他点了一下头。
“懂了。”
“那你自己算一遍。”
“好。”
他接过笔，很快把刚才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
林初晴低头看了一眼。
“对了。”
“我就说我会。”
“那你刚才还问？”
“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裴既明抬眼看她，神情里带着一点笑。
“确认班长是不是只会催作业。”
林初晴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还会讲题。”
谢观礼在旁边笑了一声。
“既明，你这么逗她，不怕她以后不管你？”
“为什么？”
“你自己说呢。”
裴既明没接话，只低头把刚才那一题重新检查了一遍。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林初晴：“你平时给别人讲题，也这么认真？”
“看情况。”
“今天算什么情况？”
“你不会，我就讲。”
“那我是不是运气不错？”
林初晴看着他。
总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对。
可她又说不上来，只能伸手把练习册推回去。
“赶紧写。”
“知道了。”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没多久，后面又传来一句。
“谢谢。”
林初晴没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
她原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过了几分钟，身后的裴既明又突然开口。
“班长。”
“你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生气了？”
林初晴回头。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刚才。”
“没有。”
“有一点。”
“真的没有。”
裴既明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过了两秒，他忽然笑了。
“那就好。”
林初晴被他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直叫我？”
“因为你回头。”
“……”
她一时竟然说不出话。
旁边的苏知微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林初晴转过头，小声问她：“你也觉得他很烦吧？”
苏知微想了想。
“还行。”
“哪里还行？”
“至少挺有意思。”
“你怎么也这样？”
苏知微没有继续解释，只低下头翻书。
林初晴重新看向自己的课本，耳朵却还是有些发热。
她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在第一次真正说上几句话的时候，就让她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他明明一直在逗她。
甚至有点讨厌。
可偏偏每次她真的觉得他很烦的时候，他又会很自然地收住，不再继续。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也没打算去想。
对她来说，裴既明目前还是那个需要自己催交作业的同学。
仅此而已。
第二天早上，林初晴到教室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自己的桌面上放着一本数学练习册。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裴既明的。
练习册下面还压着一张撕下来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已经交了，不用再催。
林初晴看着那行字，没忍住笑了一下。
苏知微从旁边放下书包，刚坐下就看见她手里的东西。
“他什么时候学会主动交作业了？”
“昨天被我催怕了吧。”
“有这么夸张？”
“谁知道。”
林初晴把纸条夹进练习册里，随手放到一边。
身后的椅子很快被拉开。
裴既明坐下来，第一件事情就是问她：“收到了？”
林初晴回头。
“收到了。”
“我昨天交了。”
“嗯。”
“那以后是不是不用你催了？”
林初晴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能做到。”
“我会。”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已经决定好了。
林初晴本来准备回头，却听见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件事要提醒你。”
“什么？”
裴既明手里转着那支黑色水笔，抬眼看她。
“以后别总这么认真地管我。”
“为什么？”
他停了一下，唇角慢慢扬起来。
“我会习惯的。”
林初晴愣住。
裴既明却已经低头翻开了课本，像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说的。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半天没有动。
前面的早读声已经渐渐响起来，苏知微翻动书页的声音就在耳边，身后的人也安静下来，整个教室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可林初晴盯着面前那一页课本，脑子里却一直停留着刚才那句话。
——我会习惯的。
她忽然有一点说不清楚的预感。
好像从今天开始，后面的那个位置，会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
而她还不知道，这种“不太一样”，究竟会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