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距离放学还有十多分钟,教室里已经明显有些坐不住了。
有人盯着手里的练习册发呆,半天没有翻过一页;有人趁老师没在,低声和同桌讨论周末怎么安排;靠窗的男生干脆把数学卷子翻到了下一面,开始做起了英语题。没有人真正闹起来,可那种属于放学前的躁动已经悄悄爬满了整个教室。
林初晴正低头整理今天收上来的作业本。
她一向有个习惯,老师交代下来的事情,如果她答应了,就总想尽量做好。哪怕只是收作业这种小事,她也会按照名单重新核对一遍,免得第二天有人跑过来问她“是不是漏记了”。
刚把最后一本放回去,苏知微就在旁边碰了碰她的手臂。
“后面的值日表刚贴出来,要不要去看看?”
林初晴抬头,“现在看干什么?”
“看看我们下周还在不在一组。”
“你这么关心?”
“当然。”苏知微把笔盖扣上,语气一本正经,“万一下周把我调去跟别人值日,我至少得提前知道。”
林初晴被她逗笑了。
“那就去。”
两个人一起走到教室后面。
新贴的值日表很大,班里的名字按照日期排开。林初晴顺着周一看到周五,第一眼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往旁边移了一格。
她停住了。
裴既明。
苏知微很快也看到了。
“你和他一组?”
“嗯。”
林初晴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第一反应居然是昨天收作业的时候,裴既明趴在桌上怎么叫都叫不醒的样子。
“怎么感觉你们两个最近总碰到一起?”苏知微问。
“有吗?”
“收作业是你去找他,今天又一起值日。”
“这叫班级安排。”
“嗯。”
苏知微点点头,没有继续调侃。
林初晴却还盯着那张值日表。
她倒也不是不愿意和裴既明一组,只是经过昨天那么一番折腾,她对这个人的印象又多了一条——嘴上答应得很好听,真正做不做就不知道了。
“我先说好,”她小声嘀咕,“我不想最后一个人把整个教室收拾完。”
“那你可以提前跟他说。”
“我知道。”
她说着转身,正准备回去,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跟我说什么?”
两个人同时回头。
裴既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后面。
他手里拿着水杯,肩膀靠着墙,刚才显然也看到了值日表。
林初晴倒没有遮掩,直接告诉他:“今天我们两个值日。”
裴既明重新看了一眼表格。
“我看到了。”
“那你放学别走。”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走了?”
“你以前不是……”
林初晴说到一半,又想起来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他以前有没有逃过值日,只能停下来。
裴既明眉梢轻轻一挑。
“以前怎么了?”
“没怎么。”林初晴立刻改口,“反正今天别忘了。”
“知道。”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什么?”
“作业。”
裴既明想了两秒,像是终于想起来她在说什么,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那不是后来交了吗?”
“你还好意思说。”
“为什么不好意思?”
“因为我催了你两遍。”
“那不是说明你很负责?”
“你别给我戴高帽。”
林初晴说完,自己先转过身,没注意到身后的裴既明笑了一下。
苏知微把刚才两个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加入进来,只把手里的书夹好,回到座位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林初晴坐下以后,才听见旁边的人忽然说:“你俩现在说话比以前自然多了。”
“什么叫比以前自然?”
“以前你回头叫他的时候,感觉像在通知一个陌生同学。”
林初晴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认识久一点了呗。”
“嗯。”
苏知微点点头。
“也正常。”
她说完就低下头看自己的书,像是这件事情已经说完了。
林初晴也没再想。
放学铃声响起来以后,教室里很快乱成一片。
桌椅拖动的声音、拉书包拉链的声音和走廊上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周五放学时的那股兴奋,动作明显比平时快了许多,连向来拖拖拉拉的人都开始催同桌“快一点”。
谢观礼收拾好书包,走到裴既明旁边。
“你今天值日?”
“嗯。”
“那我先走了。”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林初晴。
“辛苦了,班长。”
林初晴笑着说:“周一再见。”
“周一见。”
谢观礼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裴既明。
“你别值完日又一个人留到最后。”
裴既明抬头,“知道了。”
“你知道就行。”
谢观礼背着书包走了。
等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时,裴既明才站起来。
他把桌面上的几本书往抽屉里一塞,看向林初晴。
“先干什么?”
林初晴早就想好了。
“你擦黑板,我整理讲台。然后一起扫地,再把垃圾倒了。”
裴既明点头。
“行。”
“你没有意见?”
“没有。”
“这么好说话?”
“今天第一次值日,总不能第一天就让班长觉得我不靠谱。”
林初晴愣了一下。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多谢夸奖。”
“我没夸你。”
“我自己理解的。”
说完,裴既明拿起黑板擦走向讲台。
林初晴忍着笑,也抱起一摞作业本开始整理。
教室安静下来以后,刚才那些细小的声音反而变得格外清楚。裴既明擦黑板时,黑板擦与板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粉笔灰在夕阳里浮起来,窗外操场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哨响。林初晴把讲台上凌乱的卷子按科目分开,顺手把几盒粉笔重新摆整齐,又把老师落在桌角的几支红笔放回笔筒。
“右下角还有。”
她抬头提醒了一句。
裴既明停下动作,往黑板右下角看去。
“这里?”
“对,刚才那个公式没擦干净。”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把剩下的字迹擦掉,又低头看了一遍。
“现在呢?”
林初晴站在讲台旁边眯起眼睛。
“可以了。”
“你要求还挺高。”
“这是明天早上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当然要擦干净。”
“班长大人果然认真。”
林初晴听见这句话,没好气地看他。
“你能不能别老叫我这个称呼?”
裴既明转过身,靠着讲桌看她。
“那叫你什么?”
“名字。”
“林初晴?”
“嗯。”
“好。”
他答应得很干脆。
可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还是班长大人好。”
“……”
林初晴就知道他不会老实。
她懒得继续纠结,把最后几本作业抱进柜子里。
“赶紧扫地。”
“来了。”
两个人开始从最后一排往前扫。
原本林初晴以为做值日应该会很麻烦,尤其是和裴既明这种看起来懒散的人搭档,自己大概还得不停提醒。可真正做起来以后,她才发现对方虽然嘴上总喜欢逗她,手上的事情倒是一点没耽误。
她扫完一片,他刚好把那一片的桌椅推回原位;她发现讲台下面有一小团纸,他已经顺手捡起来;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几张被风吹到地上的草稿纸,他也没嫌麻烦,弯腰捡起来放回了桌面。
几次下来,两个人甚至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能自然接上。
林初晴扫完一排,抬起头的时候,裴既明已经把那一排桌子整理好了。
“你还挺会配合。”
她只是随口一说。
裴既明正在把最后一张椅子推进去,听见这句话,抬头看她。
“你这是夸我?”
“勉强。”
“那我接受。”
“你怎么什么都接受?”
“夸奖又不多。”
林初晴笑了。
“你还挺自恋。”
“实话。”
两个人把教室最后一点卫生收拾完,地面终于干净下来。
裴既明拎起垃圾袋。
“我去倒。”
林初晴伸手,“我跟你一起。”
“不用了。”
“为什么?”
“你刚才一直扫地。”
“你也一直在干。”
“那就算了。”
林初晴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坚持,裴既明已经拎着垃圾袋往外走。
她只好把手里的清洁工具收回柜子。
几分钟后,他回来时,教室里的灯已经亮了一半。
“走吧。”
林初晴背上书包,跟他一起出了教室。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林初晴忽然想起刚才的事情。
“裴既明。”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倒垃圾?”
“顺手。”
“我也可以。”
“我知道。”
“那你还抢?”
裴既明侧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垃圾袋挺沉。”
“也没那么沉吧。”
“对你来说有点沉。”
他说得很自然,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情。
林初晴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刚才提的时候换了两次手。”
她没想到他会注意这种事情,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裴既明却已经转过头继续下楼。
“所以我拿了。”
“哦。”
林初晴跟在后面。
心里忽然有点奇怪。
她其实并不喜欢别人因为觉得她“做不了”就替她做事情。家里从小就习惯让她自己处理自己的事情,爸妈虽然疼她,却从来不会把她当成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
所以刚才那一瞬间,她其实下意识想拒绝。
可裴既明说得太自然了。
没有教育她,也没有说“你不行”,只是看到她提得吃力以后,就顺手拿了过去。
林初晴想了想,最后也没再提这件事。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忽然问:“你以后准备考什么大学?”
“还没想好。”
“真的假的?你成绩这么好,怎么会没想好?”
“没想好就是没想好。”
“你爸妈没要求?”
这句话问出口以后,林初晴才意识到自己好像问得有点多。
可裴既明并没有介意。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他们希望我以后学医。”
“学医?”
“嗯。”
“那你自己呢?”
裴既明没有马上回答。
教学楼外的天已经慢慢暗下来,远处体育场的灯刚亮,学校门口还有学生结伴往外走。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不知道。”
“你不喜欢?”
“谈不上喜欢。”
“那你爸妈为什么希望你学?”
“他们都是医生。”
林初晴有些意外。
“两个都是?”
“嗯。”
裴既明点了点头,神情和平常没什么变化。
“他们觉得医生挺好,工作稳定,也有发展。反正从我小时候开始,他们就一直这么说。”
林初晴想了一下。
“那他们是不是特别忙?”
“挺忙的。”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在家?”
裴既明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
语气依旧很平淡。
可林初晴忽然不知道还能接什么。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下班回来以后,经常一边吃饭一边讲当天发生的事情;爸爸偶尔故意抢她盘子里的菜,妈妈看见了就会笑着说“你又欺负女儿”,一家人吃顿饭都能吵吵闹闹半天。
她以前从来没有觉得那有什么特别。
现在听见裴既明这么说,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每个家庭里的日常并不一样。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说:“其实我觉得你可以自己选。”
裴既明看了她一会儿。
“你对谁都这么有意见?”
“我哪有意见?”
“刚才不是还在替我规划未来。”
“我只是觉得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嗯。”
他点了点头。
“以后再说吧。”
林初晴也没再说下去。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裴既明忽然停了一下。
“你的资料。”
“什么?”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东西。
“刚才你从讲台拿出来的那摞,太重了。”
林初晴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确实抱得有点费劲,但还没到拿不动的程度。
“我自己拿就行。”
“给我。”
“真的不用。”
“你是不是对‘我可以’这三个字特别执着?”
林初晴愣住。
裴既明已经伸手把最上面那一摞资料抽了过去。
“既然都到门口了,就别坚持了。”
他说完,抱着资料往前走。
林初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几秒才追上去。
“你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会给我吗?”
“不会。”
“那不就行了。”
林初晴气笑了。
“你还挺有道理。”
“嗯。”
两个人走出校门,才在路口分开。
裴既明把资料递还给她。
“明天见。”
林初晴接过来。
“周一见。”
“明天不是周六吗?”
“……”
林初晴反应过来,自己被逗了。
裴既明已经笑着转身。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出来。
回家的路上,林初晴想起今天值日时的一些细节。
她原本以为裴既明只是那种成绩好、长得好看、平时有点懒的人。
可真正一起做了一下午事情以后,她发现这个人的确懒,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散漫。
至少在该做的事情上,他不会故意把麻烦丢给别人。
更奇怪的是,他好像总能注意到一些她自己都没太在意的小事。
比如垃圾袋重不重,比如她扫地的时候换了几次手。
林初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最后她干脆把这个念头丢到脑后。
一个班的同学而已。
一起值个日,能有什么特别的。
下一周,生活照旧。
他们还是前后桌。
作业照样要交,考试照样会来,老师也依旧会因为有人上课睡觉皱眉。
至于今天晚上的这段相处,对林初晴来说,也只是班级生活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只是后来有一次她整理旧课本时,偶然翻到那周的值日记录,视线落在两个人并排写下的名字上,才会想起来——
原来他们真正第一次并肩站在一起,是从擦一块黑板开始的。
周一早上,她刚坐下没多久,就发现自己桌角多了一盒新的粉笔。
她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
她记得值日那天,原来的粉笔盒已经快用完了。
后面也确实还有备用的。
她原本打算今天课间再拿。
没想到已经有人提前换好了。
林初晴下意识回头。
裴既明正坐在后面翻书。
听见她转身,他抬起眼。
“怎么了?”
“粉笔是你换的?”
裴既明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粉笔盒。
“嗯。”
“你什么时候换的?”
“刚才。”
“为什么?”
他低头翻了一页书,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上次值日的时候看见快没了,顺手换了。”
说完,他又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抬起眼补了一句:
“你不是班长吗?总不能等上课的时候发现没粉笔,再着急吧。”
林初晴看着他,一时没说出话。
过了几秒,她才重新把粉笔放回桌角。
“哦。”
裴既明低头继续看书。
林初晴也转过身。
她没有再问。
只是从那天开始,她偶尔会发现,自己的桌角、讲台、黑板旁边,总有一些很小的地方被提前整理过。
那些事情从来没人告诉她是谁做的。
可她大概已经知道了。
至于裴既明,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