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抱着一沓通知单走进教室的时候，离下课还有二十多分钟。
教室里原本还有些压不住的说话声。
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讨论周末去哪儿，靠窗的位置有人低着头偷偷看课外书，最后一排更是从老师进门开始就没完全安静下来。
班主任把通知单往讲台上一放，抬手敲了两下桌面。
“都先停一下。”
声音不大，教室却很快安静下来。
“下个月学校开运动会，今天先统计报名。”
一听这句话，班里明显来了精神。
体育课平时不一定有人喜欢，运动会却总是例外。尤其是班里一些平时不太爱学习的男生，听到运动会三个字，精神头反而比上数学课足。
林初晴把正在整理的练习册往旁边挪了挪，抽出一张草稿纸。
她已经预感到，今天这张纸最后大概会变成自己的工作清单。
班主任转过身，在黑板上写项目。
“男子一百米、二百米、四百米、一千米、一千五百米、两千米。女子一百米、二百米、四百米、八百米、一千五百米。还有跳远和跳高。”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最后留下两排整齐的项目。
写完以后，班主任又转过身补了一句。
“短跑和跳跃这些单项，每个项目每班先报一人；长跑项目先统计报名情况，最后由学校根据各班名额统一确认。想跑的先把名字报上来，具体名单之后再定。。”
底下立刻有人笑。
“老师，那得先抢。”
“你们抢什么？”
“抢一百米啊。”
“先跑过我再说。”
班里又笑起来。
班主任也没真生气，只把手里的报名表递给林初晴。
“林初晴，这次你负责统计。女生这边你自己弄，男生让谢观礼帮你一起。”
“好的，老师。”
林初晴接过表格。
后排跟着应了一声。
“知道了。”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谢观礼。
她和苏知微坐在第一组靠里的位置，两个人是固定同桌。后面正好是裴既明和谢观礼。
这个座位安排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四个人平时抬头低头都能碰见。
苏知微看着林初晴手里的表格，小声说：“你今天估计又有事做了。”
“我也觉得。”
林初晴低头扫了一眼满满一页的项目。
“而且老师还特别强调限报一个。”
“那你得做好当裁判的准备。”
“为什么？”
“等会儿肯定有人抢。”
苏知微说得很平静，像是已经看到了接下来的场景。
果然。
林初晴刚把报名表放在桌面上，身后的谢观礼已经凑了过来。
“班长。”
她回过头。
谢观礼伸手拿笔，顺便指了指报名表。
“我先报。”
“你报什么？”
“男子一百米。”
“确定？”
“确定。”
谢观礼说着就在男子一百米下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落下，他还特意把笔放在表格旁边。
“好了。”
林初晴看着他。
“就一个？”
“一个怎么了？”
“男子项目这么多。”
“我怕累。”
林初晴失笑。
“你倒是诚实。”
“那当然。”
谢观礼把表格往后推。
“既明，你呢？”
裴既明刚才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才抬起眼。
“什么？”
“运动会。”
谢观礼把报名表递到他面前。
“选项目。”
裴既明接过来看了看。
“都不想跑。”
“总得报一个。”
“为什么？”
“班里总不能一个长跑都没有。”
“那你不是已经报了？”
“我是短跑。”
“那够了。”
谢观礼看着他，一脸无语。
“你这人怎么这么会钻空子。”
裴既明没理他。
他把报名表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随手放在桌面上。
“我不报。”
林初晴正好在前面听见，转过头。
“你体育不是挺好吗？”
裴既明抬眸看她。
“还行。”
“那为什么不报？”
“没兴趣。”
他说得坦然。
林初晴也没再劝。
她拿回报名表，准备先统计女生项目。
谢观礼却还不死心。
“你真不报？”
“嗯。”
“那我就不管你了。”
“本来就不用管。”
谢观礼啧了一声，回了自己的位置。
林初晴忍着笑，把注意力放到表格上。
女子一百米很快有人报名。
二百米也有人。
四百米报了一个。
跳远和跳高也有人举手。
唯独轮到八百米的时候，教室突然安静下来。
“女子八百米。”
林初晴念了一遍。
没有人回应。
她抬头往四周看。
刚才还在讨论项目的女生，这时候纷纷低头。
有人假装翻书，有人开始整理自己的笔袋，甚至还有一个人直接低下头，仿佛只要不和林初晴对视，就能自动从候选名单里消失。
林初晴看得有些无奈。
“真的没人吗？”
靠窗的女生摇头。
“我跑不动。”
后面有人接了一句。
“八百太累了。”
“上次体育测试跑完我腿都软了。”
林初晴低头看着报名表。
其实她自己也不喜欢八百米。
平时体育测试女生跑八百，男生跑一千，她每次都得咬着牙把最后一圈撑下来。成绩说不上好，至少能完整跑完。
相比之下，她更愿意参加一些不用拼体力的项目。
可现在班里已经没人愿意报名。
她抬头又问了一次。
“真的没有吗？”
还是没人回答。
旁边的苏知微转过脸，看了一眼那一栏空白的位置。
“你别报。”
林初晴小声问：“为什么？”
“你不喜欢跑。”
“我可以跑完。”
“我知道。”
苏知微语气很平静。
“可你每次跑完都不舒服。”
林初晴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笔。
老师把报名工作交给她，至少得先把班里的项目补齐。
她不想因为自己不愿意跑，让八百米最后直接空着。
沉默了几秒，她还是在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苏知微看见以后，皱了一下眉。
“你还真报。”
林初晴合上笔帽。
“就八百。”
“你到时候别又后悔。”
“我不会。”
“嘴硬。”
“你才嘴硬。”
林初晴笑着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苏知微没再说什么。
只是过了几秒，她从林初晴手里拿走笔。
“那我也报。”
林初晴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喜欢？”
“我是不喜欢。”
苏知微低头，在她名字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可我不想看你一个人跑。”
林初晴看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你陪我？”
“嗯。”
“你不是刚才还说不跑？”
“我改变主意了。”
林初晴忽然笑起来。
“苏知微，你今天怎么这么好。”
苏知微把笔还给她。
“别感动。”
“已经感动了。”
“那你运动会跑快一点。”
“……”
林初晴刚笑起来，身后的谢观礼忽然探过头。
“你们女生都这么讲义气？”
苏知微抬眼。
“怎么，你不讲？”
“我当然讲。”
谢观礼拍了拍自己的报名表。
“我都已经牺牲短跑了。”
林初晴失笑。
“你一百米怎么就叫牺牲了？”
“因为我本来想报跳远。”
“你不是说怕累吗？”
“跳远累吗？”
谢观礼一本正经。
“那不是蹦一下就完了。”
林初晴没忍住笑出声。
裴既明坐在后面翻书。
听见笑声，他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低头继续写题。
报名还在继续。
男子项目这边倒是比女生顺利。
一百米有人。
二百米也很快有人。
四百米甚至有人主动报名。
一千米却没人碰。
一千五百米更是连名字都没有。
至于两千米，整个班的人都一致保持沉默。
谢观礼把报名表压在桌上，转头问裴既明。
“你真的一个都不报？”
裴既明头都没抬。
“嗯。”
“你跑一千都没问题吧？”
“差不多。”
“那你报一个。”
“不报。”
“为什么？”
裴既明终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我不喜欢。”
谢观礼看了他一会儿。
“行。”
他说完还真没再劝。
林初晴把女生这边的项目统计得差不多，回过头问：“男生呢？”
谢观礼把表格递给她。
“一百、二百、四百都有，一千没人。”
林初晴看了一眼。
“那一千五呢？”
“没人。”
“两千？”
“更没人。”
她皱起眉。
“一个长跑都不报？”
谢观礼双手一摊。
“你看我也没办法。”
林初晴不由得看了一眼裴既明。
他正在写数学题，神情完全没有参与讨论的意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真的不报？”
裴既明笔尖停了一瞬。
“嗯。”
“那算了。”
林初晴也没有再劝。
她刚准备把报名表交回去，班主任却又从门口走进来。
“怎么还没统计完？”
“老师，短跑和跳跃项目差不多了，长跑还缺。”
班主任接过表格扫了一眼。
“男子长跑一个没有？”
谢观礼立刻举手。
“老师，我一百米。”
班主任看他一眼。
“我知道你一百米。”
“那我再报一个。”
“你刚才不是说不跑长跑？”
谢观礼顿时语塞。
班里响起一阵笑声。
班主任也忍不住笑。
“行了，别跟我贫。”
她把表格还给林初晴。
“再想想。去年我们班长跑拿了不少分，今年可别全空着。运动会总成绩最后还要看积分。”
说完，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尤其是一千五百和两千，至少报一个。”
老师走后，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初晴低头看着那两个项目。
她忽然有些头疼。
短跑还好，真没人报，大不了再问一次。
可长跑这种项目，老师越强调，大家越不愿意碰。
她正想着该怎么办，身后的裴既明忽然开口。
“给我。”
林初晴回头。
“什么？”
“报名表。”
她把表递过去。
裴既明接过来，没有马上写。
他的目光从一千米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一千五百米。
过了两三秒，他拿起笔。
黑色笔尖落到纸面上，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
——裴既明。
林初晴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报吗？”
裴既明把笔帽扣上。
“刚才是不想。”
“那现在呢？”
他抬眼看她。
“现在想了。”
他说得很平静。
林初晴却莫名觉得，这个回答好像没有回答。
她还想问为什么，谢观礼已经伸手把报名表拽了过去。
“行啊。”
他低头一看。
“你还真报一千五。”
“嗯。”
“你不是最怕麻烦？”
“跑步算什么麻烦。”
“那我之前劝你半天算什么？”
“你自己话多。”
谢观礼笑了一声。
“行，算我多管闲事。”
他低头看着剩下那两个空着的长跑项目，忽然又问：
“那两千呢？”
裴既明没有回答。
谢观礼也没催。
可两秒以后，他忽然拿起笔，在男子两千米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初晴抬头。
“你？”
谢观礼把笔放下。
“嗯。”
“你刚才不是说怕累？”
“现在突然不怕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
林初晴看着他。
谢观礼笑得没心没肺。
“老师不是说至少报一个吗？既明都报了一千五，那我就报两千。”
裴既明皱眉。
“你跑得下来？”
“跑不下来再说。”
“你以前体测跑两千，最后吐了。”
谢观礼停顿了一下。
“你记得还挺清楚。”
“因为你吐完还往我鞋上蹭。”
“那是意外。”
“我看你记性挺好。”
谢观礼笑起来。
“那你也记得我今天已经报名了。”
裴既明没理他。
他重新拿起自己的笔，像是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林初晴却看着两个人的名字，有些意外。
她本来以为谢观礼就是图个热闹。
可现在看来，他是真的准备跑。
她低头把报名表整理好，忽然觉得这次运动会似乎比自己想象中复杂一点。
然而第二天体育课，事情很快又出了变化。
体育老师集合完队伍以后，先把所有报名表拿出来。
“昨天的名单我看过了。”
学生们站成几列，阳光从树梢间落下来，操场边的广播正在播放别的年级的训练口令。
体育老师翻了一遍名单。
“咱们班女子八百，林初晴、苏知微。”
“男子一千五百，裴既明。”
“男子两千，谢观礼。”
听到名字的时候，几个人分别应了一声。
体育老师点点头。
“可以。”
他说着把名单合起来，却没有立刻放下。
“不过有一个问题。”
谢观礼站在队伍里，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问题？”
体育老师看向他们。
“今年学校调整了各班长跑项目的参赛名额。男子一千五百和两千，每班只能最终保留一个。”
操场上的风顿了一下似的。
谢观礼脸上的笑意也停了。
林初晴在女生队伍里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朝后面看了一眼。
裴既明站在男生队伍里，神情没什么变化。
体育老师继续说道：
“所以你们两个昨天报的项目，最后只能留一个。”
“老师，为什么昨天不说？”
谢观礼忍不住问。
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
“昨天报名表是班主任先统计，你们报的是班级初名单。最终名额今天才统一确认。”
这句话让林初晴瞬间明白过来。
规则并没有临时出现。
昨天的报名只是第一轮统计，今天才是正式确认。
体育老师把报名册合上。
“你们两个自己商量。今天训练完之前告诉我结果。”
说完，他转身去安排其他项目。
谢观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裴既明。
过了片刻，他笑了。
“这下好了。”
裴既明侧过头。
“什么？”
“昨天咱俩还都觉得自己报得挺利索。”
谢观礼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
“今天只能留一个。”
裴既明没说话。
谢观礼也没有催他。
两个人站在人群边上，短暂地安静下来。
远处，女生队伍已经开始慢跑热身。
林初晴和苏知微也跟着队伍往前走。
跑出一段以后，林初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谢观礼正在和裴既明说话。
不知道说了什么。
下一刻，裴既明忽然摇了摇头。
谢观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林初晴放慢脚步。
“怎么了？”
苏知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知道。”
“他们不会因为这个吵起来吧？”
“应该不会。”
苏知微想了想。
“不过看样子，应该有人不想让。”
林初晴没听明白。
“谁不想让？”
苏知微却已经收回视线。
“跑你的。”
“……”
林初晴只好转过头继续跟队伍往前。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的那两个男生很快就会因为这个小小的名额，第一次真正产生意见上的分歧。
而更奇怪的是——
从昨天报名开始，她就一直想不明白。
裴既明明明白白说过自己“不想跑”。
可他最后，偏偏报了男子一千五百米。
到底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