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报名表的事情，第二天早读还没有解决。
高二三班的早读向来不算安静。
尤其是周三，班主任第一节课不来，教室里少了老师站在讲台上的压迫感，前后排总会零零散散地冒出几句话。
林初晴坐在靠窗的第一排，英语书立在桌面上，手里的黑色水笔却迟迟没落下去。
她面前摊着昨天体育老师退回来的报名表。
男子一千五百米。
裴既明。
男子两千米。
谢观礼。
两个名字都在。
这两个名字现在都还只是长跑项目的初步报名，体育老师今天要根据训练情况，把最终参加校运会的名额定下来。
“还没弄好？”
苏知微从英语书后面露出眼睛，看了一眼她桌上的表格。
“没有。”
林初晴轻轻叹了口气。
“昨天体育老师让他们两个自己商量，说今天早上给我结果。”
“那就让他们自己商量。”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初晴嘴上这么说，目光却还是落在那张表格上。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一个一千五百，一个两千，本来各跑各的，没什么冲突。
现在突然只能留一个，问题一下就变成了——到底谁退出。
更麻烦的是，两个男生偏偏都是她熟悉的人。
她刚想到这里，身后的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班长大人。”
这个称呼一响，她连头都没回就知道是谁。
从最开始听到时会皱眉、会让他别这么叫，到后来渐渐习惯，裴既明已经成功把这四个字叫成了某种固定称呼。
甚至偶尔听见的时候，她还会下意识应一声。
林初晴把报名表往后递。
“干什么？”
一只手接了过去。
裴既明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一千五百米”和“两千米”之间停了停。
“还没定？”
“体育老师说今天早上要定。”
“嗯。”
“你们两个昨天不是商量了吗？”
裴既明抬起眼。
“商量了。”
“结果呢？”
“没结果。”
林初晴转过身，眉头一下皱起来。
“那你们昨天到底商量什么了？”
裴既明靠回椅背，神情懒懒的。
“商量怎么让对方先说。”
林初晴愣了两秒。
“……”
她忍不住抬手揉了一下额头。
“你们两个都多大了？”
旁边的谢观礼笑了一声。
“这事不能怪我。”
他把下巴搭在椅背上，一脸坦然。
“我昨天问他，他说让我先选。我让他先选，他又让我先选。”
“那你们就一直这么互相推？”
“差不多。”
裴既明纠正。
“不是一直。”
谢观礼侧过头。
“有什么区别？”
“中间还上了一节数学课。”
“……”
林初晴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很快又板起脸。
“今天必须定。”
“班长大人。”
裴既明看着她。
“你这么急干什么？”
“因为老师让我今天交。”
“哦。”
他点了点头。
“那你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我们成熟。”
林初晴盯着他。
裴既明脸上的笑意很浅。
谢观礼却已经笑趴了。
“你让他们两个成熟，得等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
林初晴彻底无语。
苏知微侧过脸，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
“你别指望他们自己解决。”
林初晴转头看她。
“我也发现了。”
她重新把报名表抽回来。
“今天下午体育课之前，必须给我一个结果。”
裴既明嗯了一声。
“知道了。”
“别忘。”
“不会。”
林初晴这才转回去。
没过几秒，后面又传来一句。
“班长大人。”
“又怎么了？”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喜欢管我？”
林初晴回头。
裴既明正在低头翻书，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她盯了他两秒。
“我管的是报名表。”
“我知道。”
“那你还问。”
“随便问问。”
“……”
林初晴看着他那副明明故意，却偏偏装得很自然的样子，最后只丢下一句：
“少贫。”
裴既明唇角弯了一下。
“遵命。”
苏知微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林初晴不用回头，也知道自己刚才又被逗了。
第二节课下课，林初晴去办公室送作业。
回来的时候，她刚走到教室后门，就听见里面有人争论。
“你昨晚明明说你跑一千五。”
“是你先说你跑两千。”
“我说的是让你选。”
“那你为什么不选？”
“你为什么不选？”
“……”
林初晴站在门外停了两秒。
不用看都知道里面是谁。
她推门进去。
“你们两个昨天真的就说了这几句？”
谢观礼立刻转头。
“班长，你来得正好。”
“干什么？”
“你给评评理。”
“我不评。”
“为什么？”
“我怕我也跟着你们一起浪费时间。”
谢观礼被噎了一下。
裴既明坐在旁边，正慢悠悠地翻着书。
林初晴看了他一眼。
“你呢？”
“什么？”
“你到底要跑哪个？”
裴既明把书合上。
“都可以。”
“那你就跑两千。”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都可以。”
“我说的是你替我决定。”
“……”
林初晴第一次发现，和这个人讲道理真的很累。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少装。”
裴既明抬眸。
“我哪里装了？”
“你就是故意的。”
“没有。”
“有。”
“那你说说，我装什么？”
林初晴一下被堵住。
谢观礼在旁边看得直笑。
“班长，他就是故意逗你。”
裴既明侧过头。
“你很懂？”
“太懂了。”
“那你去替她交报名表。”
谢观礼笑容僵住。
“凭什么？”
“你不是懂吗？”
“……”
林初晴没忍住笑出声。
谢观礼立刻指着裴既明。
“你就会欺负老实人。”
“你哪里老实？”
“我至少比你老实。”
“你昨天还说自己跑两千不会累。”
“我那是气势。”
“现在呢？”
“现在……”
谢观礼摸了摸鼻子。
“现在还是气势。”
林初晴笑着把报名表拍在他桌上。
“行了，别废话了。”
她看着两个男生。
“今天下午训练的时候决定。谁想跑哪个，到时候自己告诉老师。”
裴既明点头。
“好。”
谢观礼也点头。
“行。”
林初晴这才放心地转身。
走出去两步，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班长大人。”
她回过头。
裴既明抬起手，晃了晃桌上的报名表。
“别替我留名。”
“你什么意思？”
“我怕你太相信我。”
“……”
林初晴瞪了他一眼。
“你放心，我对你一点信心都没有。”
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安静了一秒。
随后谢观礼爆笑。
“你听见没？一点信心都没有。”
裴既明靠着椅背，倒也没生气。
“你今天话也挺多。”
“因为我开心。”
“那你继续开心。”
“我当然继续。”
林初晴走到门口的时候，嘴角其实也带着一点笑。
她自己都没发现。
下午体育课，太阳已经没上午那么强。
体育老师先让所有人慢跑两圈热身。
操场边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塑胶跑道上落着几片被风卷来的黄叶。远处还有别的班在上体育课，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女生队伍跑完第一圈以后，林初晴的额头已经出了细汗。
她平时体育不算特别好，可胜在耐力还可以。
苏知微一直跟在她旁边。
“慢一点。”
“我知道。”
“你又快了。”
“我只是正常速度。”
“你的正常速度就是跑着跑着开始着急。”
林初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坐你旁边这么久。”
“这句话听着怪怪的。”
“哪里怪？”
“像在研究我。”
苏知微笑了。
“那你也研究研究我。”
“你有什么好研究的？”
“很多。”
“比如？”
苏知微想了想。
“比如我今天其实不想跑。”
林初晴愣住。
“那你昨天为什么报名？”
“因为班长你报了。”
“又来了。”
林初晴无奈。
苏知微却摇摇头。
“这次说真的。”
“我知道。”
“你昨天看报名表的时候，已经开始头疼了。”
“我有这么明显吗？”
“很明显。”
“那你怎么不直接说？”
“因为你肯定会说没事。”
林初晴沉默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苏知微真的很了解自己。
不是那种每句话都能猜中的了解。
而是她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逞强，什么时候其实已经累了。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暖了一下。
她伸手挽住苏知微的手臂。
“那以后你多管我一点。”
苏知微嫌弃地看她。
“谁要管你。”
“刚才还说了解我。”
“了解和管你是两回事。”
“我不管。”
“松开。”
“不松。”
两个人边跑边闹了一会儿。
落在后面的几个女生看着她们，忍不住笑。
这时候，前方刚好经过一群男生。
其中一个女生抬头看了一眼，突然小声说：
“那不是裴既明吗？”
旁边的人也顺着看过去。
“是他。”
“听说他上次又是年级前三。”
“他体育也这么好？”
林初晴听见这几句，脚步没停。
她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
男生队伍里，裴既明正站在跑道边听体育老师讲安排。
他没有和旁边的人说话，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比坐在教室里时精神许多。
谢观礼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裴既明偏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
林初晴收回目光。
她忽然发现，原来关于裴既明的议论一直都存在，只是自己以前没有认真注意过。
他成绩好。
长得也足够出挑。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却好像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这种疏离感，反而让他在人群里更加明显。
体育老师吹响哨子。
“男子长跑准备！”
林初晴把注意力收回来。
这才发现，真正麻烦的事情来了。
男子一千五百和两千的报名问题，到底还是没解决。
体育老师拿着报名册站在起点。
“我最后问一次。”
“你们两个，到底谁跑一千五，谁跑两千？”
谢观礼举了举手。
“老师，我跑两千。”
裴既明没说话。
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
“你呢？”
“一千五。”
“那就这么定了。”
体育老师翻了一页。
“今年你们班两个长跑项目只能留一个。刚才教务那边最终确认了，一千五百和两千只能由一个人代表班级参加正式比赛。今天训练成绩出来以后，再看谁更适合。”
这一次，谢观礼没有再说笑。
“还要看成绩？”
“对。”
体育老师把秒表挂回手腕。
“不是让你们两个争输赢，是要选一个更稳的。班级积分得看整体。”
谢观礼点头。
裴既明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站到起点。
林初晴和苏知微站在一旁。
她忽然有点紧张。
她当然希望两个人都能参加。
可学校既然只留一个，最后总得有一个人退出。
“你觉得谁会赢？”
苏知微问。
林初晴看着跑道。
“裴既明吧。”
“这么确定？”
“他体育确实挺好的。”
“那谢观礼呢？”
“他……”
林初晴想了想。
“我觉得他也不会轻易认输。”
苏知微看了她一眼。
“你倒挺了解他们。”
“最近接触得多。”
“哦。”
苏知微没有再说。
哨声响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冲出去。
谢观礼的起步很快。
裴既明没有跟。
第一圈、第二圈，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明显。
谢观礼在前面。
裴既明落后半步。
第三圈开始，谢观礼的速度慢了一点。
裴既明却仍旧维持着刚才的节奏。
他跑步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稳定感。
步子不大，呼吸平稳，甚至看不出有多少用力。
谢观礼回头看了一眼。
“你就不能快点？”
裴既明看他。
“急什么？”
“你不是要第一吗？”
“我没说。”
“那你跑什么？”
“老师让我跑。”
谢观礼被气笑了。
“你就嘴硬吧。”
裴既明没回。
最后半圈，他开始提速。
谢观礼也跟着加快。
两个人几乎同时冲过终点。
体育老师按下秒表。
“裴既明快一点。”
“谢观礼也不错。”
谢观礼弯下腰喘气。
“多少？”
体育老师报了成绩。
谢观礼听完，抬头看了一眼裴既明。
“你故意的吧？”
裴既明拧开水瓶。
“什么？”
“最后那一下。”
“你自己追不上。”
“你还说不是故意。”
裴既明喝了一口水。
“你跑得不够快。”
谢观礼气笑。
“你等着。”
“等什么？”
“等运动会。”
“行。”
两个人说得像是在斗嘴。
可林初晴能看出来。
谢观礼是真的想留下。
裴既明也没有要让他的意思。
这次，谁都没有开玩笑。
体育老师看着两个人的成绩，低头记了下来。
“明天继续测。”
谢观礼抬头。
“还测？”
“当然。”
“今天不就有结果了？”
“你们今天是第一次适应。再测两次，看看稳定性。”
体育老师看了两个人一眼。
“正式比赛不是谁偶尔跑得快，谁就能上。你们自己也想清楚。”
说完便走了。
谢观礼站在原地，看着报名册上的名字。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这下麻烦了。”
裴既明把水瓶盖拧紧。
“你不是挺想跑两千？”
“我是想。”
“那就继续。”
谢观礼转头看他。
“你呢？”
裴既明停了一下。
“我也想。”
这次没有互相推。
两个人都说得很干脆。
林初晴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有点奇怪。
平时谁都不肯让谁。
可真正涉及对方的时候，又都不会故意使坏。
像是竞争。
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