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的训练很快轮到了八百。
体育老师让她们先跟着跑节奏，不计成绩。
林初晴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到起点的时候，苏知微在她旁边。
“别急。”
“知道。”
“最后再加。”
“嗯。”
哨声响起。
两个人同时起步。
前三百米其实不算难。
林初晴感觉自己状态很好，甚至有种比平时轻松的错觉。
可过了四百米以后，呼吸渐渐乱了。
她下意识想加速。
苏知微却立刻伸手拉了她一下。
“慢一点。”
“我可以。”
“我知道。”
“那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你待会儿就乱了。”
林初晴咬了咬牙。
她很讨厌自己在这种时候被别人提醒。
好像自己又变成了那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小孩。
可她还是把速度压了下来。
最后一百米的时候，两个人才一起冲刺。
冲过终点以后，林初晴直接弯下腰。
“累死了。”
苏知微扶住她的肩膀。
“慢慢呼吸。”
“知道。”
“别蹲。”
“我知道。”
“你今天倒是听话。”
林初晴抬起头。
“你少说两句。”
苏知微笑着把水递给她。
“喝。”
林初晴接过来。
刚喝了一口，旁边忽然有人把一瓶新的水递过来。
她下意识接过。
低头一看。
是矿泉水。
再抬头，裴既明刚好从旁边走过。
“这个比较凉。”
“……”
林初晴低头看了看手里原本的水。
“我有。”
“我知道。”
他说得很自然。
“那你还给我？”
“刚好有。”
裴既明说完就走了。
林初晴看着手里多出来的那瓶水，愣了两秒。
苏知微坐在旁边，看看水，又看看她。
“你拿了两瓶。”
“我知道。”
“喝得完吗？”
“……”
林初晴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刚想把其中一瓶放到旁边，苏知微已经伸手接了过去。
“这个给我。”
“你不是有？”
“现在两瓶。”
苏知微晃了晃瓶子。
“别浪费。”
林初晴看着她。
过了几秒，突然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能接。”
“因为你现在脑子不太好使。”
“苏知微！”
她抬手就要打。
苏知微已经提前站起来跑开。
“追得上我再说。”
“你站住！”
两个女生一前一后跑了出去。
谢观礼坐在草地上，远远地看了一眼。
“班长精力还挺旺盛。”
裴既明正低头擦着手上的汗，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忽然抬头。
“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了？”
谢观礼愣了一下。
“什么？”
“她拿了两瓶水。”
“看见了。”
“那你还笑。”
“我笑什么？”
裴既明没再解释。
谢观礼看着他，忽然眯起眼睛。
“你不会是嫌她不喝你的吧？”
裴既明抬眼。
“你想得挺多。”
“我就随便说。”
“那你以后少说。”
谢观礼笑着摇头。
“行。”
他顿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报名项目。
“不过我跟你说真的。”
“嗯？”
“我不想因为你让。”
裴既明看着他。
“我也没准备让。”
“那就好。”
谢观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咱们自己跑。”
“行。”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运动会通知还没彻底传开，教室里的学生却已经开始讨论起长跑名额。
有人支持裴既明。
有人觉得谢观礼更适合两千。
甚至还有人直接跑到两个人面前问：
“你们到底谁跑？”
谢观礼靠在桌边。
“没定。”
“你俩这么半天还没定？”
“老师也没定。”
说完，他忽然看了一眼裴既明。
“明天继续。”
裴既明嗯了一声。
林初晴正在整理报名表。
她把几个项目重新抄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项以后，忽然发现男子长跑那一栏仍然空着。
她拿起笔，犹豫了几秒。
最后没有替任何人填写。
这种事情，让他们自己决定吧。
她合上笔帽。
旁边的苏知微已经收拾好书包。
“走了。”
“嗯。”
两个人一起出了教室。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后面有人追上来。
“班长大人。”
林初晴回头。
裴既明一只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裤袋里。
“干什么？”
“报名表。”
“怎么了？”
“明天再给你。”
林初晴皱眉。
“你今天不能定？”
“不能。”
“为什么？”
裴既明看着她，顿了顿。
“今天谢观礼不认输。”
林初晴下意识往他身后看。
谢观礼果然也跟了出来。
“谁不认输？”
裴既明侧过身。
“你。”
“那当然。”
谢观礼笑着走过来。
“不过我有个办法。”
林初晴看向他。
“什么办法？”
谢观礼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明天体育课，谁输了，谁自己退出。”
苏知微听见这句话，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这么简单？”
“对。”
谢观礼点头。
“公平。”
裴既明沉默了两秒。
然后应了一声。
“行。”
林初晴却觉得哪里不对。
“你们两个这样决定，体育老师同意吗？”
“老师说看训练成绩。”
谢观礼笑了。
“那就看成绩。”
林初晴还想再说什么，裴既明却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报名表抽走。
“哎！”
林初晴连忙转身。
“你拿我表干什么？”
裴既明头也没回。
“检查一下。”
“你检查什么？”
“看看班长大人有没有偷偷替我把名字划掉。”
“我才没有！”
“那我看看。”
林初晴快步追上去。
“你给我！”
裴既明把报名表举高了一点。
她伸手够了两下都没碰到。
“裴既明！”
“叫名字。”
“你——”
“嗯？”
“把表给我。”
裴既明这才把表递回来。
林初晴接过来，低头一看。
报名表上没有任何改动。
只有自己的名字旁边，多了一道刚才被水瓶压出来的浅浅痕迹。
“你根本什么都没看。”
“看完了。”
“你看什么了？”
裴既明已经往楼梯口走。
“确认班长大人没把我卖了。”
林初晴站在原地，气得又想笑。
苏知微看了她一眼。
“他挺闲。”
“嗯。”
谢观礼走过来，十分认真地点头。
“他最近确实挺闲。”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喊。
“裴既明。”
前面的人回头。
“干什么？”
谢观礼笑着抬了抬下巴。
“明天别输。”
裴既明看着他。
“你也是。”
两个人隔着一段楼梯对视了两秒。
谁都没再说话。
林初晴低头把报名表重新夹进书里，跟着苏知微走下楼。
明天的训练成绩，还没出来。
可那个最终留下来的名字，也还没有写下去。
第二天下午体育课，林初晴抱着重新整理过的报名表走下教学楼。
这两天运动会的事情一直没停过，报名、改名单、确认项目，再加上老师时不时临时交代一句，她几乎已经把那张表翻得快要起毛边了。好在今天应该能把男子长跑的最终人选定下来，等体育老师把正式名单确认，她就不用每天揣着这张纸到处跑了。
苏知微跟在她身边，手里还拿着两个人的水杯。
“你昨天晚上又整理这张表了？”
林初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文件夹，笑得有些无奈。
“我怕今天体育老师再发现哪里有问题，至少我提前看一遍，心里有底。”
“你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
“这是班长的工作。”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不然呢？”
苏知微侧过脸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我只是觉得，你最近对运动会的事情比老师还上心。”
林初晴抿了抿唇，刚想解释，前面男生那边已经有人叫了起来。
“班长，你们终于来了！”
谢观礼站在队伍边上朝她挥手。
林初晴抱着报名表走过去。
“老师呢？”
“还在器材室那边，应该马上回来。”
“你和裴既明商量好了没有？”
谢观礼一听这话，立刻笑起来。
“我正准备跟你说呢，我们昨天晚上认真讨论了一下。”
林初晴眼睛一亮。
“有结果了？”
“没有。”
她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谢观礼没忍住笑。
“你看，我就说你会是这个反应。”
林初晴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你们两个到底想干什么？昨天体育老师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今天要根据训练情况确定正式名单，你们如果一直不决定，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这个道理我们当然知道。”
谢观礼把手里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可问题是，我觉得两千米挺适合我，他觉得一千五百挺适合他，我们两个谁都不想先让一步，所以昨天讨论到最后，就变成了讨论今天谁能跑得更好。”
林初晴皱了皱眉。
“那你们昨天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
“因为说着说着就聊到别的地方去了。”
“聊什么去了？”
谢观礼想了想。
“从运动会聊到数学考试，再从数学考试聊到上次篮球赛，最后又不知道怎么聊到谢观礼这个名字到底是不是听起来像古代人。”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裴既明终于抬起头，淡淡地补了一句：“主要是他自己聊得太远。”
谢观礼立刻转身。
“你还好意思说？你昨天至少有十分钟在研究我名字到底像不像古人。”
“因为确实挺像。”
“哪里像？”
“你自己听。”
“……”
林初晴和苏知微同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谢观礼见两个人都笑，立刻有些不服气。
“你们两个站哪边的？”
苏知微看着他，很认真地回答：“我觉得裴既明说得挺有道理。”
“苏知微，你怎么也这样？”
“事实而已。”
谢观礼一脸受伤地捂住胸口。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我在这个班里是真的没有地位。”
林初晴笑着把报名表拍在他手里。
“少演了。体育老师马上过来，你今天到底跑不跑两千？”
谢观礼看了一眼手里的表格，又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裴既明。
“跑。”
“你确定？”
“确定。”
“那你呢？”
林初晴转向裴既明。
裴既明低头系紧鞋带，动作不紧不慢，听见她问以后才抬起头。
“我当然跑一千五。”
林初晴点点头。
“行，那今天就看成绩。”
“班长大人。”
裴既明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惯常的懒散。
“你是不是特别期待我们两个打一架？”
林初晴差点没反应过来。
“谁期待了？我只是想赶紧把名单交上去。”
“那就是希望我们今天分出胜负。”
“对。”
“这么直接？”
“……”
林初晴被他说得有些噎，索性把视线移开。
“你少跟我贫。”
裴既明笑了一下，没有再继续。
苏知微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眼神里闪过一点笑意，却没说话。
体育老师这时候从操场另一边走了过来。
“都集合！”
学生们迅速站好。
体育老师把报名册夹在手里，先把今天的安排重新讲了一遍。
“昨天我说过了，短跑、跳跃这些单项先按照报名情况确定人选；长跑项目是另一回事，学校给每个班分到的正式长跑名额有限，所以之前统计上来的名字只是初步报名，今天训练以后才会确定最终参赛的人。”
他抬起报名册，看了一眼。
“你们班目前男子一千五百是裴既明，男子两千是谢观礼。两个人最后只能留一个参加正式长跑项目，今天至少要再测一轮，我会综合你们的成绩、跑步过程和恢复情况来定。”
谢观礼举起手。
“老师，那我昨天跟他约定的谁输了谁退出，还算数吗？”
体育老师笑了一声。
“你们自己定的赌约当然可以算，但学校名单最后还是我来定，别到时候输了就来跟我理论。”
“明白了。”
谢观礼放下手。
裴既明站在旁边，也点了点头。
林初晴这才真正放心下来。
至少这次所有事情都说清楚了，不会再出现两个人嘴上约定一套、老师又按照另一套选人的情况。
第一轮先跑一千五百米。
为了比较稳定性，体育老师没有让两个人一开始就拼命，而是让他们按照自己的节奏完成整段距离。
站上起跑线的时候，谢观礼低头活动了一下脚踝，脸上的神情明显比平时认真。
裴既明站在旁边，手臂轻轻甩了两下。
谢观礼侧头看他。
“你今天不会一开始就冲吧？”
“不会。”
“那就好。”
“怎么？”
谢观礼笑了笑。
“我怕你又故意在最后一百米吓我。”
裴既明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静。
“你上次不是挺有信心？”
“有信心和害怕你使坏又不冲突。”
哨声响起。
两个人同时冲了出去。
前两百米，他们都没有明显加速。
谢观礼的步子比前一天更加放松，肩膀也没有那么紧；裴既明仍旧保持着一贯的节奏，速度不算夸张，却始终稳稳地控制在一个不会让自己过早疲劳的位置。
林初晴站在跑道边，看着他们一圈一圈地跑。
她其实看不懂太多专业的东西，但经过前几天的训练以后，已经能够大概分辨出什么时候是真正的累。
第二圈的时候，谢观礼的呼吸已经比刚开始明显急了一些，裴既明却依旧没有太大变化。
到了第三圈，谢观礼回头看了一眼。
裴既明就在他身后。
“你能不能别盯着我跑？”
谢观礼喘着气开口，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轻松。
裴既明往前看着跑道。
“我没盯你。”
“那你一直在我旁边干什么？”
“跑步。”
“……”
谢观礼差点被他气笑。
到了最后三百米，裴既明开始逐渐提速。
谢观礼感觉到以后，也跟着往前压。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缩得很近。
周围的同学开始给他们喊加油。
“谢观礼，别让！”
“裴既明，加油！”
林初晴本来只是站在旁边看，听见声音以后也不自觉往前走了几步。
最后一百米，谢观礼明显开始吃力。
他咬着牙继续加速，裴既明却没有立刻追上，只是在最后几十米突然提高了速度。
两个人几乎同时冲过终点。
体育老师低头按下秒表。
“裴既明先到，谢观礼第二。”
谢观礼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体。
“我就知道。”
他抬头看向裴既明。
“你刚才又故意留着。”
裴既明接过旁边递来的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没有。”
“你还说没有？”
“我一开始就没加速。”
“这不就是留着吗？”
裴既明看他，似乎觉得他的逻辑有些奇怪。
“我留着跟你有什么关系？”
“……”
谢观礼气笑了。
“行，你厉害。”
体育老师记录完成绩，又看了谢观礼一眼。
“休息十分钟，等会儿你还跑两千。”
谢观礼顿时垮下脸。
“老师，你不会真让我今天连着跑三千五吧？”
“你自己报的。”
“可我昨天不知道啊。”
“所以今天知道了。”
旁边几个男生已经笑成一片。
谢观礼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跑。”
他说完坐到跑道旁边休息。
裴既明没有走远，而是在旁边蹲下来重新整理鞋带。
谢观礼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惨？”
“有一点。”
“你能不能表现得明显一点？”
“不能。”
“……”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最后同时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