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贺兰延目的已达成。
他本就不在意床上躺着的是谁,只要柳知意这丞相女儿对老七死了心,他的棋局便算走稳了一步。
他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抬脚往外走,经过门槛时甚至哼了声不成调的小曲。
贺兰陵落在最后,步子迟疑。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垂落的床帐,喉结微动,到底还是跟上了贺兰延的脚步。
长廊拐角处,他忽然压低声音:"大哥,里面那个……是姜家二小姐吧?"
"应该是吧。"贺兰延随口应着,脚步骤然一顿,扭头盯着他,目露警惕,"你少管闲事。爱看热闹随你,嘴巴给我闭紧了,听见没有?"
贺兰陵摸了摸鼻子,没再追问。
他想起姜家大小姐姜蜜的某些传闻,又想想方才惊鸿一瞥间那张芙蓉面,一时竟有些分不清——
大哥这番布局,到底是手段高明搅黄了老七与柳家的婚事,还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把那样一个美人白白便宜了老七?
不过大哥既不让问,他也没必要凑这个热闹。
别到时候血水溅他一身,不值当。
门被从外面带上,脚步声渐远。
烛火轻跳,满室寂静。
贺兰辞走到床边,抬手掀开了床帘。
姜葵裹着锦被坐在那里,仰着脸,朝他笑。
方才初醒时只是惊鸿一瞥,烛影摇曳间没来得及看清她的眉眼。
如今帘幔尽开,灯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贺兰辞的呼吸,忽然滞了一瞬。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眉若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浸了水的墨玉,此刻弯成两道月牙,盛着明晃晃的笑意,半点不见惊慌。
烛光映在她颊侧,镀上一层柔润的暖色,唇角翘起的弧度带着点慵懒的狡黠。
乌发散在肩头,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细白皙,上面还零星散落着几枚暧昧的红痕,是方才失控时留下的印记。
贺兰辞喉结微滚,移开了视线。
他将另一侧床帘也竖起,挂好,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稳:"你是哪家的女儿?"
姜葵早在先前看热闹的时候,就接收了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碎片。
画面一帧帧掠过脑海,带着原主残留的委屈与麻木。
姜父姜怀远,工部郎中,从五品,官不大不小,在京中权贵堆里排不上号。
姜大人早年与发妻恩爱,凭才干升迁入京,却在某次宴饮中酒后失态,与一名歌姬春风一度。
第二日酒醒悔不当初,仓皇归家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歌姬怀了身孕,直接挺着肚子登门要名分。
姜大人无法,只得纳她为妾。
从此姜家再无宁日。
嫡母视她们母女为眼中钉,姜大人则将这个庶女当作自己人生唯一的污点,避之不及。
府中下人有样学样,克扣用度、冷言冷语皆是常事。
母亲拼尽全力护了她十年,终究熬不过内宅磋磨,香消玉殒。
十岁之后的姜葵,在姜家便如野草一般,无声无息地活着,连顿饱饭都是奢望。
这次是大小姐姜蜜破天荒地带她赴宴,却在席间"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弄湿了她的衣裙,又"体贴"地让丫鬟领她去偏院更换。
再然后,便是换了芯子的姜葵睁开了眼。
糟心的回忆一帧帧掠过,可姜葵看着面前这张俊脸,心情实在坏不起来。
"我叫姜葵,是姜家庶女,"她大大方方地说,笑得眉眼弯弯,"从前从没出来参加过宴会,今天是姐姐拉我来的。她弄湿了我的裙子,让丫鬟带我来换衣服,后面……我醒来就看见你了。"
贺兰辞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明明浑身都遍布红痕,她却笑得这样灿烂,好像全然不知自己正身处何等险境。
不哭,不闹,不嚷着要清白要名节,反而还……挺高兴?
贺兰辞心底生出一种古怪的怀疑——她莫不是,有些痴傻?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
他清楚大皇子的手段,今夜这出戏多半是她那姐姐和大皇子联手布的局。
只是他从前确实未注意,姜家还有个二小姐。
方才他挡得及时,可屋外那些人只要有心,姜家二女失节于七皇子床榻的消息,明日便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他撕碎的那件衣裙,料子粗糙,针脚潦草,根本不像从五品家小姐该有的穿戴。
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出了这等丑事,回到姜家只怕用不了几日,便会被逼得香消玉殒。
贺兰辞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姜葵却先他一步开了口,"你能给我找点吃的吗?早上起来姐姐就说吃太多影响体态,不让我吃饭。来了这儿也没顾上吃。回去之后父亲又该生气了,怕是也没得吃。你能给我一点吃的吗?我很饿了。"
贺兰辞沉默了一瞬。
他母亲早逝,母族势微,他在宫中虽不受待见,吃穿用度虽比不上别的兄长,但……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面前这个他此生第一个女人,竟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方才的旖旎细节。
他扣着她腰肢时掌下的触感确实纤瘦得过分,脊背的蝴蝶骨硌着手心,像只饿瘦了的小猫。
原来竟是真的没有饭吃。
姜葵见他半天不答话,以为他拒绝了,倒也不在意。
她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他半敞的领口,那紧实流畅的胸肌线条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实在馋人。
她理智地收回手,退而求其次地想——拉拉手指总可以吧?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方才按在她腰侧时力道十分狂野,如今只是牵一下,应该不算过分?
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朝他垂在身侧的手探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眼神亮晶晶的,像只试图亲近人的幼兽。
贺兰辞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尖纤细,手腕莹润。
他怔了一瞬。
随即,他不自觉地退后了半步。
那只纤白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了蜷。
姜葵眨了眨眼,倒没什么失落的神色,只是把手收了回去,低头拨弄锦被上的流苏。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安安静静的。
贺兰辞别开眼,轻咳了一声,嗓音还有些哑:"我让人给你送衣服和吃食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桂花糕和栗子羹都有,不知道你爱不爱吃,热汤也有。"
姜葵猛地抬头,眼睛倏地亮了:"真的?"
那点光太灼人,贺兰辞避开她的视线,转身往门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