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葵坐在矮榻上,面前是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碗温热的鸡丝粥、一碟枣泥糕、一盅桂花藕粉,并几样酱菜小碟。
她原本盘腿坐着,后来觉得姿势不够舒展,便悄悄把脚放下来,踩在脚踏上。
她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粒炖得软烂,鸡丝的鲜味融在汤里,热乎乎地滚下喉咙。
她的眼睛弯了一下,随即又舀了第二勺,这次配了一小块酱瓜,嘎吱嘎吱嚼得很认真。
枣泥糕被掰成小块泡进藕粉里,桂花香混着枣甜,她吃得鼻尖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贺兰辞坐在对面的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却一口未动。
他原本打算等下人把饭食送进来便起身离开,今晚被人暗算的事虽然表面翻不起浪,但暗处总要清理一番。
可他才刚站起来,姜葵便从碗沿上抬起眼,朝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软乎乎的:
“你对我真好。”
贺兰辞的动作顿住。
“自从我娘死了以后,”她低下头,拿勺子在碗里轻轻搅着,语气平平的,“再也没有人对我这样好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可就是这种平淡的语气,反而让贺兰辞站在原地,脚步怎么也迈不出去了。
他沉默了一瞬,重新坐了回去。
“你吃吧。”他说,“不急。”
姜葵抬起头,又冲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粥。
贺兰辞看着她这副模样,目光渐渐变得复杂。
他在心里将今日的事重新理了一遍。
大皇子的局摆得不算高明,可他从不引人注目,没想过大皇子会特地对他下手,反倒一时着了道。
不过现在看来,这桩意外,未必全是坏事。
在大皇子面前说要请父皇彻查,不过是走个过场,他一向韬光养晦,在朝中毫无存在感,父皇根本不会在意他在长公主府上睡了个什么女人。
方才他让人去要饭食,也是想借此试探姑母的态度——果然,姑母那边只派了个管事婆子送了两套衣裳来,旁的连问都没问一句,显然是打算把这桩事囫囵着抹过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唯一的损失是柳知意。
但那桩事本来就成不了。
当初救下柳知意是偶然,她对他有意也是意外。
丞相府的女儿,不可能嫁给他这个没背景的七皇子。
甚至因为她那份心思,反倒给他惹来了不少麻烦。
大皇子要拆,那便拆了罢,于他而言反而是甩掉了一个烫手的麻烦。
剩下的,就是面前这个小姑娘了。
方才手下已经将姜家二小姐的底细送了过来,一页纸写得稀稀疏疏——生母早逝,嫡母不慈,嫡姐苛待,在府中活得像个隐形人,连府门都没出过几步。
今晚被姜蜜带来赴宴,原本大约只是想随手丢出去做颗废棋。
贺兰辞垂下眼。
若是他不娶她,姜家不会容她,京中也无人敢要一个失节的庶女。
等待她的,大约只有白绫一条、或是一顶小轿送进不知哪个乡绅的后院做妾。
可娶她……一个从五品工部员外郎的庶女,做皇子侧妃确实有些低了。
但正因为不起眼,反而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柳知意那桩麻烦事刚刚脱手,他正需要一个不那么扎眼的由头来转移视线。
而姜葵这样的出身和处境,娶回来,放在府里,也不会有人多注意。
挺好的。
他在心里把利害关系理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
抬眼时,姜葵刚好放下了筷子,面前几个碗碟都剩一些,枣泥糕还剩了小半块,大约是实在吃不下了。
“怎么?吃饱了?”贺兰辞有些意外。
他考虑到她久不饱食,可能肠胃不佳,本来准备的就不算多,但她吃成这样居然就停了?
姜葵面露难色,摸了摸肚子:“真的吃不下了……”
她说着,又有些不舍地看了那半块枣泥糕一眼,眼巴巴地抬起脸,“我能带走吗?明天再吃。”
贺兰辞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顿了一下:“明天有明天的吃食。”
不至于跟了他之后,还让人吃剩饭。
他说完,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半块糕点和几个空碗碟,自己倒是动了筷子。
他出身也不高贵,母妃早逝,从小在宫中过惯了节俭的日子,见不得东西浪费。
那半块枣泥糕被他拿起来,三两口便吃掉了,又就着姜葵没喝完的半碗粥汤,把碟子边上的酱菜也一并扫干净了。
姜葵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脑袋看他吃饭。
烛火跳了一下,在他低垂的眉睫上镀了一层暖黄的边,咀嚼时喉结轻轻滚动,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瓷勺的姿势都好看得过分。
她的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捧碎星子。
天啊。
珍惜食物的帅哥。
更满意了。
姜葵心里那点满意不断膨胀,膨胀到快要兜不住,就脱口而出了:"如果能一直留在你身边就好了。我很喜欢你。"
贺兰辞手中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托着腮,歪着脑袋,满脸坦荡地朝他笑。
他活了二十一年,听过阿谀奉承,听过虚与委蛇,听过含羞带怯的试探,但从没听过有人用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对他说喜欢。
她果然还是有些……不太寻常吧?
贺兰辞放下勺子,拿帕子擦了擦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我就对你这样好?"
姜葵认真地点了点头,能长这么帅,还守身如玉到今天让她来开这个荤,这可不是天大的好么。
贺兰辞沉默了一息,目光从她脸上滑开,落在她颈侧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红痕上,喉结动了动:“我方才有……弄疼你吗?”
他问得含蓄,本意是想确认她身上那些痕迹是否过重,需不需要找些消肿的药膏来。
姜葵眨了眨眼,答得干脆又真诚:"没有,挺舒服的。"
贺兰辞:"……"
他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她答得太坦荡,倒让他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噎在了喉咙里,耳根肉眼可见地染上一片薄红。
他原本是想问——算了。
既然听到了这样的夸奖,原本想问什么都没必要再问了。
他将碗碟收进食盒,擦了手,终于正了神色,看向姜葵时目光沉定下来。
"姜葵。"
姜葵坐直了身子,乖巧地仰着脸等他说话。
“接下来的话,你都要记住。回家之后也不能忘,知道吗?”
她用力眨了眨眼,表示自己在听。
“我是七皇子贺兰辞,你我已有肌肤之亲,我会挑选吉日去姜府迎娶你。”贺兰辞的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但在此之前,我会安排人手随你回府,他们会保护你。若是有人伤害你,便让他们传话给我,记住了吗?”
姜葵又点点头,乖巧得很:"记住了。"
贺兰辞看着她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迟疑了一瞬,还是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掌心覆着她柔软的乌发,微微用力揉了揉。
姜葵仰着脸,朝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