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谁?在姜家府邸干什么?
姜蜜快要气疯了。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青砖小院,看着那些气度不凡、步伐沉稳的陌生下人,再看着躺椅上那个被东珠银簪和上好绸缎衬得唇红齿白的姜葵,气得浑身发抖。
昨夜她把姜葵丢到七殿下床上的时候,明明盘算得天衣无缝。
哪个皇子能忍受被一个陌生女人爬床算计?
更何况还是那个出了名冷淡疏离的七殿下!
她早就打听过,贺兰辞不近女色,连柳家那等家世颜色学识上佳的顶级闺秀主动示好都不曾心动,若是他被人下了药,醒来发现自己身边躺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难道会怜香惜玉?
她预想中的画面,是姜葵被扼着脖子扔出门外,是七殿下怒不可遏地派人来姜家讨要说法,是父亲羞愤交加地将这个不知廉耻的庶女连夜沉塘。
她甚至已经想好第二天要如何假惺惺地抹两滴泪,在父亲面前叹一声"二妹妹命苦"。
可天刚亮,便有丫鬟慌慌张张来报——七殿下府中派了人,护送二小姐回府。
姜蜜以为自己听错了。
护送回府?
她赶紧来到姜葵从前住的那个破败小院。
那地方她平日连路过都嫌晦气,院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土坯,院门是两块歪歪扭扭的旧木板,用麻绳捆着才勉强合拢。
可远现在,那两扇破木板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簇新的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打的,在日光下亮澄澄的。
院墙重新糊了白灰,墙角还种了几丛矮竹,绿意盈盈地探出墙头来。
院子里原先那些杂草碎石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铺了青砖地,正中摆着一张藤编躺椅,旁边的小几上搁着几碟小食和一壶冒着热气的花茶。
姜葵就躺在那张躺椅上,半阖着眼,一副日头正好我正困的懒散模样,脚尖还一点一点地晃着。
姜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嗓子尖得变了调:"姜葵!"
姜葵眼皮都没掀,慢悠悠地翻了个身,把脸侧向另一边。
姜蜜正要冲上去扯她,一个身形敦实的嬷嬷便横插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这嬷嬷穿一身鸦青色暗纹比甲,鬓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姜蜜脸上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乱吠的雀鸟。
"姜大小姐。"崔嬷嬷微微欠身,礼数周全,但身子寸步未移,结结实实地把姜蜜拦在了三步之外,"我们是七殿下府邸的下人,奉殿下之命,前来照看姜葵小姐。昨夜我们小姐有些乏了,正在歇息,大小姐若有事,可否换个时间再来探访?"
姜蜜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她本以为自己布的是天衣无缝的局,一石二鸟——既帮大皇子搅黄了七殿下与柳家的婚事,又顺手除掉了碍眼的庶妹。
可眼前这场景,算怎么回事?那个废物七殿下不仅没有拧断姜葵的脖子,反倒把她当个宝贝似的送回来,还派了人手、修了院子?
"呵。"姜蜜扯了一下嘴角,眼神越过崔嬷嬷,直直钉在躺椅上那个装死的人身上,"你看她那个懒散的贱人样,估计跟她娘一样,天生就是个爬床货。不过是伺候了一夜男人,瞧把她得意的,还会累了?"
她说这话时下巴高高扬起,脸上是嫡女惯有的倨傲,等着看姜葵变脸——等着看她羞愤、看她落泪、看她像从前一样缩着脖子躲进角落里去。
可她等来的,是崔嬷嬷骤然冷下去的眼神。
她在内宅当差二十余年,见过的腌臜事儿多了去了,可一个名门闺秀当着一院子下人的面,用这般粗鄙不堪的话辱骂自己的庶妹,她还是头一回见。
崔嬷嬷正打算开口呵斥,身后却先一步响起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贱人骂谁?"
躺椅上的姜葵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歪着头看向姜蜜,嘴角还噙着一丝笑。
姜蜜正在气头上,脑子一热便冲口而出:"贱人骂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是哪个小丫鬟先没忍住,"噗"地喷出一声笑来,像点燃了一串炮仗,周围的婆子小厮们纷纷低下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憋笑声此起彼伏。
姜蜜的脸"唰"地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你——!"姜蜜伸手指着姜葵,指尖都在发抖,气得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崔嬷嬷适时地往前迈了一步,"大小姐,老奴方才已经说过了,姜葵小姐已经是七殿下的人。大小姐若有什么不满,不妨去找殿下当面说。"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姜蜜涨红的脸,"不过老奴多嘴提醒一句——殿下虽然年轻,但到底是龙子凤孙。殿下既然派了老奴来,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便都在殿下的眼目之下。大小姐方才那些话,老奴可是会一五一十禀告给殿下的……"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姜蜜见了,就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七殿下再不受宠,那也是皇子,是天家的血脉。
她可以任意欺辱一个无人撑腰的庶妹,却绝不敢在明面上招惹任何一位皇族——哪怕是最落魄的那个。
她的目光越过崔嬷嬷的肩膀,死死盯着躺椅上那个依旧笑得没心没肺的姜葵,看着那张被新衣新簪衬得格外明艳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仿佛在说"你能拿我怎样"的眼睛。
姜蜜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疼得她眼眶一阵发酸。
她一甩袖子,转身大步往外走,咬牙切齿地丢下一个字:"走!"
身后传来姜葵懒洋洋的、拖着尾音的一句:"姐姐慢走呀,路滑,当心摔着——"
姜蜜的脚步狠狠踉跄了一下,却硬撑着没有回头,带着几个低眉顺眼的丫鬟疾步消失在了院门外。
那背影怎么看都像落荒而逃。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葵慢吞吞地从躺椅上坐起来,拿起小几上已经凉了的花茶喝了一口,又歪头看向崔嬷嬷,笑眯眯的:"嬷嬷,蜜饯还有吗?刚才那碟吃完了。"
崔嬷嬷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日光落在姜葵脸上,把她那点故作轻松的笑意照得分明。
崔嬷嬷走过去,掌心覆上姜葵的发顶时,感觉到那颗小小的脑袋不自觉地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崔嬷嬷的鼻子一酸。
她在七殿下身边做了十多年的事,见过的主子哪个不是锦衣玉食、前呼后拥。
可眼前这个姑娘,明明才二八年华,明明被自己的姐姐往火坑里推了,明明方才被那样难听地辱骂,却一滴眼泪都没掉,从头到尾笑着,还要着蜜饯吃。
崔嬷嬷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姜葵的眉心,声音放得又低又柔:"有,老奴这就去给小姐端。今日厨房买了新鲜的鲫鱼,晚些时候给小姐炖汤喝,好不好?"
姜葵眨了眨眼,过了好几息,才轻轻"嗯"了一声。
崔嬷嬷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眼角,把那一点湿润悄悄抹去了。
真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