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早晨是从蜂医的绿萝浇灌开始的。
罗伊·斯米端着喷壶站在窗台前，眯眼打量那盆劫后余生的植物。经过昨天的激素枪误射和垂直摔落，绿萝非但没蔫，反而抽出了三片嫩黄的新叶，在晨光里油亮亮的。
"不错，生命力顽强。"蜂医满意地点头，又小心翼翼地滴了两滴营养液，"今天安分点，别乱长。"
绿萝安静地舒展着叶子。蜂医转身准备去食堂，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他猛地回头，绿萝规矩地待在花盆里，叶片微微颤动，像是在憋笑。
"……我盯你呢。"蜂医指了指它，倒退着走出房门。
医疗部走廊里，蝶的救援无人机正悬浮在半空，机腹挂着一篮刚洗好的水果。莉娜·范德梅尔跟在后面打哈欠，手里攥着除颤仪——她习惯睡前拆了擦一遍，早上再装回去。无人机精准地停在食堂门口，果篮稳稳落下，莉娜伸手接住。
"无人机配送，安全高效。"她自言自语，又打了个哈欠。
食堂里已经有了几桌人。红狼凯·席尔瓦端着咖啡坐在窗边，动力外骨骼处于待机状态，肩甲上搭着条毛巾。她看见莉娜进来，扬了扬下巴："早。果篮自己买的？"
"嗯，晨跑路过补给站。"莉娜放下果篮，挑了个苹果啃起来，"今天起得早，去跑了五公里。"
"五公里？"红狼上下打量她，"你哪来的精力？昨天闹到十点。"
"深度睡眠，四个小时足够。"莉娜理直气壮，"再说我是支援干员，体力跟不上的话怎么远程救人？"
红狼刚要接话，食堂门被推开，疾风端着两杯热豆浆走进来。她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短袖训练服，头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脚步轻快。环顾一圈没找到露娜，她径直走到红狼对面坐下，把两杯豆浆都放在自己面前。
"露娜呢？"红狼问。
"还没起。"疾风喝了一口豆浆，"昨天折腾累了，让她多睡会儿。这杯给她留着。"
"你倒是体贴。"
"战友关怀。"疾风面不改色。
红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疾风用眼神警告她闭嘴，红狼识趣地低头喝咖啡。
三分钟后，食堂门再次被撞开——威龙王宇昊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头发像鸡窝，背上挂着虎蹲炮，裤腿一只高一只低。"麦晓雯！你给我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威龙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左脸颊上有三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咋了？"红狼问。
威龙举起左手，手心里攥着一个闪亮的小东西——骇爪的数据飞刀。"她昨晚趁我睡觉，把我所有鞋带系在了一起！还有这玩意儿钉在枕头上！"他把飞刀拍在桌上，"这是谋杀未遂！"
"你昨晚干什么了？"莉娜吃着苹果问。
"我什么都没干！我就……就昨晚分开的时候喊了句晚安，谁知道她抽什么疯！"
食堂门从外面被推开一条缝，骇爪的脑袋探进来，面无表情："你昨晚说梦话喊我名字喊了八遍，吵得隔壁比特都听见了。比特用哨兵母巢录了音，今早放给我听的。"她走进来，淡定地拿回自己的飞刀，"我这是合理报复。"
威龙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我、我说梦话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骇爪坐下，慢条斯理地倒了杯水，"你喊的是'麦晓雯别跑，那根鸡腿是我的'。八遍。比特的录音里，你喊到第五遍的时候还磨牙了。"
食堂安静了三秒。然后红狼率先喷出一口咖啡，莉娜笑得直拍桌子，连疾风都低头掩饰嘴角。
威龙整个人石化了。他缓缓转头，看向角落——比特正蹲在桌底下，哨兵母巢旁边放着一个微型录音设备。比特察觉到目光，默默把设备塞进怀里，站起来往后缩："我是防守尖兵，收集信息是本分……"
"比特！"威龙抄起虎蹲炮就冲过去。比特尖叫着往外跑，母巢里的蜘蛛哗啦啦涌出来挡路，被威龙一个空气炮全部吹飞。两个人绕着食堂追了三圈，最后骇爪叹了口气，甩出数据飞刀精准切断了威龙的外骨骼电源线。威龙膝盖一软，扑通跪在餐桌旁。
"技术压制。"骇爪收回飞刀，吹了吹刀刃上的灰尘，"还跑不跑？"
威龙跪在地上，抬头瞪她，但眼睛里全是又气又好笑的狼狈。"……你等着。"
"我等着。"骇爪翘起二郎腿，喝了口水。
门口的骚动终于平息，这时露娜推门进来，头发还湿漉漉的，像是刚冲了把脸。她一眼就看见疾风面前的豆浆，走过去坐下，自然地端起那杯喝了一大口。"早安。"
"早。"疾风把杯沿转向她喝过的地方，自己抿了一口另一侧，"昨晚睡得好？"
"挺好的。"露娜揉揉眼睛，"就是梦到我钥匙又被老鼠叼了，追了一晚上。"
"那是你昨天阴影太深。"疾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到她手边，"给你压压惊。"
露娜把糖攥在手心，没拆，但嘴角翘了翘。她注意到威龙还跪在地上，奇怪地问："他怎么了？"
"被技术压制了。"红狼简短概括。
露娜"哦"了一声，不再追问。她和威龙没那么熟，况且疾风已经把一颗剥好的水煮蛋放进她碗里，她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来了。
早餐时间在闹哄哄中度过。乌鲁鲁端着托盘路过，看见威龙跪着吃饭，默默用速凝掩体在他旁边搭了个小矮桌方便他放碗。"不谢。"乌鲁鲁说完就缩回自己的角落隔间里了。威龙跪着吃完了一整碗面，骇爪中途往他碗里夹了块肉，他立刻警惕："不会有毒吧？"
"毒死你对我有什么好处？"骇爪翻白眼。
"那你为什么突然对我好？"
"……因为看你跪着吃面太可怜了，怕你饿晕了没人陪我对练。"
"这还差不多。"威龙放心地吃了肉。
上午的训练安排是分组对抗模拟。露娜和疾风分在同一组，负责室内清剿科目。训练场被布置成三层楼结构的室内场景，有走廊、房间、拐角和各种掩体。疾风是室内单挑王，露娜的侦察箭矢能提供视野信息，两个人配合起来天衣无缝。
第一轮训练开始。疾风贴着墙快速翻滚进入走廊，露娜在后面举弓，侦察箭矢一箭射出，前方房间内的敌方标靶全部被标记成红色轮廓。"左二右三，走廊尽头还有两个。"露娜压低声音。
疾风点头，钻墙电刺亮起蓝光，她没有走门，而是直接穿墙切入右二房间，电刺精准命中两个标靶的核心感应区。标靶亮起"命中"的绿灯。她迅速翻滚退出，露娜的电击箭矢已经同步射出，左二房间的两个标靶被电流瘫痪。
走廊尽头两个标靶从拐角探头，疾风的紧急回避装置锚点已经提前钉在墙上，她一个快速后翻闪避，露娜的破片手雷从她头顶飞过去，精准落在标靶之间炸开。
"配合完美。"训练场广播响起。
疾风从地上站起来，拍拍灰，朝露娜伸出手。露娜拉着她的手站直，两个人掌心相贴，又同时松开，但谁都没挪开目光。
"下轮换你主攻？"疾风问。
"行。"露娜把弓转了个方向，"你负责掩护我。"
"好。"
对面训练场的另一边，威龙和骇爪就没这么和谐了。他们的科目是室外突破，需要穿越障碍区域到达终点。威龙扛着虎蹲炮一路轰开挡路的靶板，骇爪用数据飞刀瘫痪沿途的电子干扰器。但两个人谁也不肯走前面，争了一路。
"你走前面，我给你火力掩护。"威龙说。
"你虎蹲炮一开炮风会把我吹飞，我走前面等于给你当挡箭牌。"骇爪拒绝。
"那我走前面，你用飞刀策应。"
"你走前面踩了陷阱怎么办？我懒得背你。"
"那到底谁走前面？"
"石头剪刀布。"
两个人蹲在训练场中间石头剪刀布，旁观的教官在监控室扶额。三局两胜，骇爪赢了。她面无表情地走到前面，威龙在后面扛炮跟着。结果骇爪踩中了训练场预设的声波陷阱——那是牧羊人昨天布置的，还没拆除。骇爪被震得原地眩晕，威龙一个箭步冲上去用身体挡在她前面，虎蹲炮调成防御模式挡下后续的模拟冲击。
"……你挡我干什么？"骇爪缓过来，声音有点闷。
"怕你躺了没人陪我吃饭。"威龙别过头去。
骇爪没拆穿他，只是默默用数据飞刀切断了牧羊人遗留的陷阱线缆。"走吧，前面没陷阱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但骇爪的脚步稍微慢了半步，跟威龙并排走。威龙也没再提谁走前面的事。
午餐时，所有人聚在食堂。露娜和疾风坐在一起，两个人的餐盘还是像昨天一样挨着——露娜挑出的青椒和胡萝卜全进了疾风碗里，疾风的鸡胸肉和煎蛋则转移到了露娜那边。红狼看得啧啧称奇："你们俩这食物交换，比物资调配还精准。"
"饮食习惯互补。"疾风淡淡地说。
"我挑食，她帮我吃。"露娜更直接。
红狼闭嘴了。另一边威龙和骇爪对面而坐，骇爪把汤里的香菜一颗颗挑出来放到威龙碟子里，威龙默默吃掉，然后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回给骇爪。两个人的互动没说话，但动作流畅得像配合过上千次。红狼忍不住又说："你俩也互补？"
"她不吃香菜，我无所谓。"威龙耸肩。
"他吃什么都行，我不吃香菜。"骇爪说。
红狼看看这对，又看看那对，低头扒饭。"我不该问。"
下午是自由训练时段。疾风和露娜去了室内靶场，露娜练精度射击，疾风练翻滚闪避。两个人隔着半个训练场各自训练，但每过几分钟露娜就会抬头看疾风一眼，疾风翻滚完也会侧头确认露娜的位置。靶场教官在记录板上写了句"配合度A+"，备注栏加了个小小的爱心，又划掉了。
威龙和骇爪在室外训练场抢同一个沙包。沙包被威龙用虎蹲炮吹上了天，骇爪用数据飞刀在空中刺穿沙包，沙子哗啦啦淋了威龙一头。威龙顶着一头沙，扛起炮就要报仇，骇爪已经快速跑开了，边跑边回头喊："来追啊！"
"你等着！"
两个人绕着训练场跑了三圈，最后威龙一个动力推进加速追上她，但伸手抓她时被骇爪一个急停闪开，威龙没收住力直接扑进沙坑里。骇爪蹲在坑边，低头看他："舒服吗？"
"……你自己下来试试。"威龙躺在沙坑里，喘着气笑了。
骇爪犹豫了两秒，跳进沙坑蹲在他旁边，用飞刀轻轻敲他头盔："服不服？"
"不服。"
"那我走了。"
"别走。"威龙伸手抓住她飞刀柄，"拉我起来。"
骇爪拉他起来时，威龙顺势把头盔上剩下的沙子抖了她一肩膀。骇爪瞪他，他笑得更欢了。骇爪没有反击，只是把他背上沾的草叶拍掉，然后站起身往回走。
"去吃冰。"她说。
"你请？"
"你请。早上那根鸡腿的账还没算。"
"那根鸡腿早消化了好吗！"
"不管，肉债肉偿。"
威龙追上去，两个人肩并肩走出训练场。
傍晚的食堂，夕阳比昨天还要好看。蜂医把绿萝端进来放在窗台上，蝶的无人机在餐台上空盘旋——这次没有端食物，只是悠闲地转圈。蛊的流萤光点撒了几颗在绿萝叶子上当夜灯。牧羊人的声波无人机播放着轻音乐，比特的蜘蛛们在桌子底下排成队列散步，液氮的冷罐终于没被放在过道上——加布里埃尔把它收在脚边自娱自乐地冻冰块玩。
露娜趴在桌上，半边脸枕着手臂，看着窗外的晚霞发呆。疾风坐在旁边翻一本训练手册，偶尔翻页时纸响，露娜的眼睫毛就会颤一下。疾风把书合上，伸手轻轻覆在露娜手背上。"困了？"
"没有。"露娜没动，也没抽回手，"在想明天吃什么。"
"明天食堂轮值菜单我看了，有糖醋排骨。"
露娜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上次糖醋排骨太甜了。"
"那我提前跟后厨说少放糖。"
"你去说？"
"嗯，我认识后厨的人。"
露娜转过头，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疾风笑了。晚霞的光从侧面照在疾风脸上，把她的五官映得柔和。露娜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克莱尔，你真好。"
疾风的耳朵红了一瞬，但她没躲，反而把手指收拢，轻轻握住露娜的手。"你也是。"
旁边桌的威龙和骇爪正在为最后一碗冰沙的归属权吵架。骇爪用飞刀护着碗，威龙伸手够了好几次都被刀尖逼退。"你飞刀收了！公平竞争！"
"我用刀也是公平竞争的一种方式。"
"你这是耍赖！"
"这叫战术。"
威龙叹了口气，认输般缩回手。骇爪把冰沙碗推到他面前，自己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吃吧，赏你的。"
"你干嘛自己不吃？"
"我生理期，不能吃冰的。"
威龙愣了一下，默默把冰沙碗推到旁边，也去倒了杯热水放到骇爪面前。"……那你也别喝了，喝点热的。"
骇爪低头看着面前的热水杯，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点："谢了。"
"谢什么，还你香菜的人情。"
"你欠我的可不止香菜。"
"那你记着，慢慢还。"
骇爪没回答，捧着热水杯坐在窗边看夕阳。威龙坐在她旁边，冰沙摆在两人中间，谁也没动，就那么化了。化了的冰沙变成一滩粉色的水，折射着窗外的霞光，像是桌面开了朵小小的花。
夜幕降临，食堂的灯亮起来。露娜和疾风起身收拾餐具，威龙和骇爪也把化了的冰沙碗端去水池。四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交叠又分开，最后两对人在食堂门口各自拐向不同的走廊。
"明天见。"疾风说。
"明天见。"露娜回。
"明天训练场？"威龙问。
"可以。"骇爪回。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窗台上，蜂医的绿萝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新叶，叶片边缘还挂着蛊留下的一粒流萤光点，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沉睡的星星。
基地很安静。每个人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