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历三万七千年，九月初九。
凌霄宝殿上，三千六百盏长明灯悬于穹顶，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仙乐袅袅，灵鹤衔杯，玉液琼浆如泉水般从殿中央的九龙玉雕中涌出，顺着玉石雕琢的沟渠流淌到每一位宾客面前。
这是神庭立教以来最盛大的一场庆功宴。
也是最后一场。
简一坐在大殿正中的主位之一上，望着眼前场景，心中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三千多年前，他从地球穿越至此。
彼时的世界没有神庭，只有异族横行，人族如蝼蚁。
所以这个世界被称为神弃之地。
是他，简一。从微末中崛起，斩尽异族，聚拢散落的力量与信仰，创建了神庭。
“宸。”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简一转头，看见一个穿紫色神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正凭空将酒杯向他递来。
这是太虚仙尊，神庭的四御之一，也是此世时最早诞生的主神。
“在想什么？”
简一接过酒杯，望着玉液，有些恍惚。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真的都结束了。”
太虚笑了笑:“是啊！结束了。异族已退，神庭已立，人族的香火已遍布大陆。这一纪元的仗，总算打完了。”
简一点了点头。
他确实累了。
三千多年的征战，三千多年的厮杀，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无数次靠着那个自称“系统”的声音才勉强活下来。
没错，简一来到这个世界，是有系统的。
但现如今，异族的最后一支王庭已经剿灭，神庭的根基也已经稳固，他终于可以……
回家了！
简一在心中轻轻唤了一声:“系统。”
“我在。”
那个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响起，简洁而可靠。
“神庭已立，异族已退，重整大陆，让人族得以幸存。如今任务完成，你答应我的事……”
“我记得。你可以带着如今修为，回到你的世界。”
系统的声音比往日还柔和一些。
简一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三千多年了。
三千多年来，他无数次梦见那个蓝色的星球，梦见那些高楼大厦，梦见他日日牵挂的亲人。
可这些记忆已经遥远到像是上上上辈子的事了。
“不过，在回去之前……”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有最后一道任务。”
“什么任务？”简一道。
“庆功宴。”
简一睁开眼，四大主位上只有太清没来。
七百三十二尊神位也只来了四百七十三人。
但简一没有多想，现在唯一的想法便是快点完成这最后的任务。
此刻太虚、太沧正举杯向他敬酒，满殿神祇都在望向他，目光中皆带着崇敬。
“帝宸。”太虚站起身来，面向满殿诸神，朗神道，“三千年来，你以一己之力重建神庭，驱逐异族，扶我等于微末之中。此等功绩，旷古烁今。诸神……”
四百七十三尊神齐齐起身，举杯向简一。
“敬帝宸仙尊。”
四百七十三道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在凌霄殿中回荡。
简一也站起了身，举起酒杯。
他望着眼前这些面孔，每一尊神都曾与他并肩作战，他们是三千年来最亲密的战友，也是他在这异世界唯一的家人。
“诸君共饮！”
简一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简一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不是玉液琼浆该有的口感，而是一股冰冷的寒流，从喉咙直坠丹田，然后像千万根针同时刺穿他的每一条经脉。
酒杯从手中滑落，摔在玉石地面上。
“怎么回事……”
简一想要运转神力，却发现体内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毫无反应。
他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他眼神疑惑不解，抬头看向太虚。
太虚站在原地，耸了耸肩，手里还端着那杯酒。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担忧，只有一种简一从未看过的表情。
淡漠。
“太虚……你……”
简一的表情开始变得虚弱。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蠢。”太虚道。
简一不理解为什么，但他来不及思考。
“系统！系统！”
“我在。”
“帮我清除毒素！”
“不行哦。”
系统的声音开始变得狡黠。
“什么不行？帮我兑换散毒丹！快！”
系统没有理会，自顾自说道。
“这酒名‘归源’，顾名思义，饮下之后，若来不及散毒，那么修为就会尽散，归于天地本源——而且是我独家炼制的。”
“系统……你……”
简一的瞳孔骤然收缩，系统褪去面板模样，竟凝作凡世人身，玄色锦袍覆身，自带无上道韵，矗立在众神面前。
“恭贺太徽仙尊归来。”
四百七十三道声音再次响起。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不叫系统。”
系统的声音不再是往日那个简洁而可靠的语调。
这个声音低沉，更比之前的机械声还要冰冷。
“吾名太徽。三千年前，我选中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特别，只是因为你不是此界之人，变数无常，不受此方天道束缚，所以你是最合适的棋子。”
“你……你在说什么？你不是答应我，完成任务就可以回家吗？”
简一不敢接受如今的处境。
太徽哼笑一声。
“哈哈哈……怎么？这就开始逃避了？你还是这副模样啊，真让人恶心。”
“你以为你是神庭的建立者？不，你只是我的一把刀。在你穿来之时，我就算不准你的命数，索性探取了你的记忆，以‘系统’之名，陪了你三千多年。”
“但如今，神格已成，诸神已立。”
“你这把刀……”
“也该丢了。”
简一跪倒在地上，感受着体内那股寒流一寸一寸刺激他的经脉、丹田、神格。
他无助地望向下方，那里站着一位身着素白仙裙、容姿倾国倾城的仙子。
那曾是与他并肩看星河垂落，共赏风月，共度无数温柔良宵之人。
可如今两相望去，昔日温情尽数散去，那双曾盛满温柔，独独映照着他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冷漠。
凌霄殿中的灯火依旧明亮，仙乐依旧悠扬，四百七十三尊神依旧站在原处，面容庄严而平静。
无一人站起，无一人敢言。
无力与绝望涌上心头。
简一不得不接受现实。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骗局，是吗？”
“三千年，我为这个世界奉献了三千年。”
“三千年的生死与共，三千年的并肩作战，三千年的感情……都是骗我的？”
太虚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温和，像还是那位相识多年的老友。
“帝宸，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
他蹲下身来，与简一平视。
“你太强了。”
“强到让人害怕。”
“你的名号已传遍大陆，而且只有你的名号敢带有‘帝’字。凭什么？世人只知道你帝宸，却不知神庭。凭什么！”
“那些人族喊的不是他太徽，不是太沧，也不是我太虚，更不是任何一尊神的名字。
“他们喊的是你！”
“你只是一个外来者！”
太虚的声音轻了下去。
“一个被凡人记住的神，还是神吗？一尊被凡人忘记的神，还是神吗？”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你没犯任何错，你甚至做的很好，但是啊！你不死……我们成不了啊。”
简一跪在地上，低着头。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体内的寒流已经冻结了大半神格，他想偷偷自救，可太徽在一旁施展术法，导致根本无法散气。
他的意识正在消散，但他没有再求饶，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太徽。”
“你答应过送我回家。”
“这是……真的吗？”
太徽沉默，耸了耸肩，毫不在意道。
“若是真能让你回去，那你这身神力，也会让我们忌惮。”
“而且啊——蓝星的坐标，我从一开始就不知道。”
“你回不去的，从来都回不去。”
简一的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那是被他小心翼翼保护着的，关于故乡的念想，是那个支持他走过三千年血火的信念。
“哈……哈哈……哈哈哈哈……”
简一笑了，笑了一声，又一声。
笑声癫狂，在凌霄殿中回荡，悲愤而凄厉。
四百七十三尊神沉默地看着他，面容依旧庄严。
没有愧疚，没有动摇，甚至连厌恶都没有……
只有一种让人看着恼火的淡漠。
太虚抬起手。
“动手吧。”
四百七十三道神光同时亮起。
诸神裁决！
神庭最强灭身、灭魂之术。
不仅要灭杀肉身，粉碎神格，还要将神魂彻底碾碎，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金光淹没了简一的身影。
他却缓慢地爬起了身，立于云海之上，周身煞气翻涌如焚天烈焰，仰头俯看众神。
神庭巍峨亘古，白玉巨柱矗立云海，万千神辉漫洒四野，诸神列站云阶之上，可眸光淡漠如万古寒星。
真是讽刺，明明是金光，为何让我感觉恶心……
漫空神光压得天地簌簌震颤，可他脊背再不弯下半分，眼底满是蚀骨的怨恨。
“我会记住你们今日所有所作所为！”
“我一定！一定！会记住你们每一张脸！”
“永生不忘！”
“若有来世，我必踏碎神庭，倾覆诸天神位，叫你们亲尝万劫炼狱，亲眼见证……”
“诸神黄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他仰首放声长笑，笑声凄厉狂傲，穿破层层云雾，在神庭金光之中，久久震荡不休。
……
凌霄殿上，四百七十三尊神收起神光，每个人都看清了简一最后的表情，心有余悸。
太虚低头看了一眼简一方才站着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剩下。
肉身、神格、神魂，全部被碾为虚无。
“确认灭魂完成。”一位持镜的神将躬身禀报，“帝宸的神魂波动……已彻底消失。”
听此，众神松了口气。
太虚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向满殿诸神，举起酒杯。
“诸位。”
“从今日起，神庭再无‘帝宸’。”
“这世间，只有诸神。”
四百七十三只酒杯再次同时举起。
仙乐重新奏响，灵鹤再次衔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