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不可知、不可察、不可名状的虚无之中,简一在黑暗中数着时间。
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刻,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距离凌霄殿上的那场庆功宴,已经过去了一万四千五百三十二年。
他的意识像是被投入了一个壶瓶,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虚无将他包裹。
最初的一千年,他疯狂地嘶吼、咒骂,试图冲破这片囚笼。
第三千年的某个时刻,他连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沉默。
第一万年,他的意识开始灼烧,怨恨像毒火一样灼烧着他的每一缕残魂。
他开始慌了,那四百七十三张面孔,太虚、太徽,以及无数张他曾信任的脸。他害怕自己会忘记,于是恨意在心中刻下他们的模样百遍、千遍、万遍。
第一万零一个年头,他只剩下一缕意念,这缕意念也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死,我要回去。
不是回蓝星,是回凌霄殿!
一万四千五百三十二年,虚无中终于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轮回宝塔!
这是简一当年剿灭异族王庭时,从一处远古遗迹中偶然所得的法宝。
当时得到它时,轮回宝塔直接融入了他的体内,简一当时还让太徽检测身体,可太徽竟没有发现丝毫异常。
只是当时灵力发生了质的飞跃,所以简一与太徽并没有太多在意。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法宝叫“轮回宝塔”。
然而此刻,轮回宝塔在虚无中绽放光芒,将他即将消散的一缕残魂吸入塔内。
宝塔化作一道流光,流光破开虚无,裹挟着他的残魂穿越无尽虚空。
……
一座不大不小的府邸前,一个少年仆从正抱着扫帚开始打扫门前的落叶。
流光划过天际,径直坠向这座名为“秦府”的宅邸。
它穿过屋瓦,穿过廊柱,精准地没入那个正在扫地的少年眉心。
黑暗中,简一睁开了眼。
他终于能感知到外界了,虽然一片模糊。
这具身体的五感还未与他完全连接,但他能明确感知到一件事:他附在了一个活人体内。
“哈哈……哈哈哈哈……”
简一的笑声低沉而瘆人。
“太徽、太虚、还有那四百七十三杂碎……你们等着,我帝宸!回来了!”
他开始尝试掌控这具身体。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一眨眼,看到的便是一片海……
是这具身体主人的神魂之海。
他在这具身体的魂海之中!
而这片魂海中,正有一个少年的意识缩成一团,怯生生地看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此时。
林无忧只觉得额头发凉,停下手中的扫帚,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脑门。
“怎么有股冷风?”
他嘀咕一声,抬头看看天空,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少年耸了耸肩,继续扫地。
“咦!!!”
简一愣了一下。
不对劲。
这具身体竟然还是活的,而且原主人还好端端地待在里面,神魂完整,意志清醒!
虽然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
简一“啧”了一声。
他可等不了,只能直接夺舍了。
他试着将自己的残魂向前推进,想要占据这片魂海。
然而他的残魂刚一触碰到原主的灵魂时,一股灼烧感就传遍了全身,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扎入他的意识,痛得他整个残魂在这片魂海中打滚。
简一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后退。
轮回宝塔!
它竟然护着这个原主灵魂。
什么意思?简一愣住。
难道因为来到这具身体,轮回宝塔也融入了这具身体?
“靠!!!!!”
“什么声音?”
林无忧四处望了望,无人。
就在刚刚触碰之时,两者灵魂有了联系。
简一低头看了看自己,在这魂海映照下,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此刻的状态。
他在神弃大陆曾经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强者。
帝宸仙尊,站在重神之巅的存在。
而此刻,他竟然只是一缕比残魂还要虚弱的东西,甚至不配称作“残魂”。
简一低低笑了起来,笑里满是自嘲和悲凉。
这万年的孤寂与怨恨岂可罢休!
我不服!
喊罢,他又冲上前去,想斩杀原主灵魂。
轮回宝塔自动护主。
“疼疼疼……”
简一再次满地打滚。
我服了。
“?我脑袋里好像真有声音!”
“喂!你是谁?为什么在我脑袋里面?”
外面传来少年小心翼翼的声音。
简一没有回答,他正在思考对策,此刻他太虚弱,需要冷静。
“?难道是我听错了?”
林无忧疑惑,又试探喊了几句。
“你是人是鬼啊!好像不对,你是神是鬼啊!我奶奶曾说过,走夜路多了会撞见不干净的东西,可我这是大白天啊,我也没走夜路……”
简一依然没理他。
“你要是鬼的话,我给你烧点纸钱,你能不能换个人啊?”
“闭嘴。”简一终于开了口。
“哎——我脑袋真有声音!”
少年非但没闭,反而兴奋起来。
“你是神是鬼啊?怎么跑到我脑袋里来了?你是来帮我的吗?我叫林无忧,是秦府的家丁,你叫什么啊?”
一连串的问题,让简一头大。
“喂!喂!喂!为什么又不说话?”
沉默许久。
“帝。”
“帝?你这名字可真够大的。”林无忧咂咂舌,然后诚恳地说,“不过听着怪吓人的,我叫你老帝吧,亲切。”
……
简一觉得自己堂堂帝宸仙尊被一个凡人奴仆叫“老帝”这件事,简直是此生最大的侮辱之一。
但关于他叫“简一”还是“帝宸”这事,都已经涉及到了因果,所以口不能言。
他勉强压下将这小子魂海搅碎的冲动,开始观察周围环境。
虽无法掌控这具身体,却能和这具身体共享视野。
这是一座府邸的后院,不是很大,有些花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简一有点震惊,神弃大陆决战前都只有血与火污染的味道……如今只过万年,变化竟如此之大。
林无忧,十三岁,秦府三等家丁,身体资质平平无奇,根骨也一般,没有灵脉,修行的潜力也基本为零。
简一越感受越心凉。
算了,先稳住局面,再找机会。
简一开始执行他认为十分清晰的行动计划。
“林无忧,你想修仙吗?”
“修仙?算了吧。其实小时我村里来了个仙长,他说我没有修仙资质。”
“本尊有办法让你脱胎换骨,从此一飞冲天。只要你按照本尊的话去做。你先找个安静无人的地方,本尊传你一套仙法,日日修习,三年之内,保你脱胎换骨,资质逆天,踏入修仙之门。”
“啊?”林无忧此刻正劈着柴,手停了下来,抹了抹汗,“老帝,你刚刚说啥?”
“本尊让你找个安静无人的地方修炼。”
“那可不行,王大娘等会要给二小姐蒸桂花糕,所以我要搬柴烧火,二小姐最喜欢吃桂花糕了,要是耽误了,就不好了。”
简一沉默了。
他活了三千多年,杀的异族首领、大妖不计其数,但他发现自己对这种情况居然没有任何预案。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放平心态,决定换一种方式。
“你活着,难道就没有一点追求吗?”
“有啊!我想平平安安的,攒点钱,将来娶个媳妇,生几个娃,老了躺在床上有人送终就行。”林无忧理所当然道。
“就这?”
林无忧诧异:“这还不够啊?老帝,你要求也忒高了。活着不就是为了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吗?”
简一陷入沉思。
前世他的名字含义便是:
简简单单,一生平安。
可到了此界,他更信:
大道简一,我为大道。
林无忧可没理会,又懊恼补了一句:“我说老帝,你可千万别给我惹麻烦啊!秦府对我有恩,我爹病死,当时连碑都买不起,还是二小姐帮的我,要不是二小姐收留我,我现在还在街上乞讨呢,二小姐人美心善,我进来时还没让我签卖身契,这可是天大的恩情,这可不能给别人添乱。”
“你就真的甘愿久居人下?如此平凡的活过这一生?”
“老帝!”
林无忧突然厉声正色。
“平凡是最幸福的。”
“天灾、人祸、生老病死,这些事情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能平凡的活过一生,就是我人生最大的幸福,这不该被嘲笑。毕竟这个世界就是需要一些平凡的人啊!”
简一陷入沉默。
这次他的沉默更长了些,相比太虚的阴毒、太徽的算计,这种毫无心机的真诚,让他不知所措。
或许他说得没错,可两人的经历都不相同。
简一的人生,大起大落,所以对于林无忧所说的话,还是不敢苟同的。
所以他意识到,跟林无忧这样的人讲宏图霸业、复仇大计,这就像你跟猪讲天空有多辽阔是同一个效果。
他不仅不在乎,还用他的道理把你的道理堵得严严实实。
所以,必须夺舍。
然而,直面现实,转头看向轮回宝塔时,简一不忍直视。
要是可以,他倒真希望林无忧能在街上乞讨。
……
之后的日子里,简一只能用磨的。
每当林无忧独自做事时,简一便开始了魔鬼的低语,开始徐徐劝导。
他诉说着力量的诱惑、世界的真相、成神的条件、修行的秘籍……
他自认为凭借他的见识与阅历可以让所有人为之动容。
然后简一发现自己错了。
林无忧此人完全可以说是油盐不进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每次听完简一的鬼话,总会打个哈欠:“老帝,你说完了吗?说完我要去洗脚了。”
林无忧要的不是长生不死,不是睥睨天下,真的只是攒够银子,去镇上买间小屋,遇一良人,过平平凡凡的日子。
他的世界太小,他的欲望太浅,他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呆蠢的凡人,呆蠢到让简一有些明白为什么他能容下自己。
这货的主意识对任何外来的东西都迟钝得要命。
迟钝到一定程度,反而成了最强的防御。
“老帝,你别劝了,我真的不想修行。我觉得现在真的挺好的,有饭吃有地方住,老爷和二小姐对我也很好,我还有什么好奢望的?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帮我想想怎么才能好好报答他们。”
林无忧躺在下人房的床铺上,对着天花板嘟囔。
“林无忧,你以为这世道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你不去找麻烦,麻烦就不会来找你?如果你有力量,当时你就不会沦为小乞儿,你可以救你父亲,你可以保护你所在意的任何人!”
林无忧这回沉默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常态。而且就算你说的那些……我也就这点本事,怎么样也轮不到我去顶啊!我就想这样简单的活着。”
简一不再说了。
或许等他经历一些人世险恶,他自会明白。
……
两个月后,简一彻底失望了,他总觉得让林无忧知道这现实的险恶,他就会明白力量的重要性。
可这个秦府的人竟都是好人!
根本没人欺负他林无忧!
这就是傻人有傻福吗?
当然,秦府的每个人都察觉到了林无忧的异常,这小子最近总是自言自语,有时候还会和自己吵起来。好在他在秦府人缘不错,大伙只是笑他是不是撞邪了,并没有人真的怀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