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二七，二小姐找你。”
“哦！来了。”林无忧应道。
二小姐的闺房在后院东角，门前种着两株桂花树，此时正值花期末尾，满地碎金，尽是花香。
林无忧来到门前，房门半掩，里面传来二小姐的声音。
“无忧，你进来一下。”
林无忧的脚步却被钉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木屑的粗布衣服，鞋子上还沾着泥土。
“二小姐，小的能在外头听见。”
门内安静了片刻，二小姐在屋内习字，旁边站了两丫鬟。
她的声音不似以往那般随意，多了一分试探。
“无忧，你最近……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林无忧一愣，连忙摆手，随即又意识到二小姐看不到，急忙开口:“没有没有，小人身板好得很，一顿能吃三碗饭。”
“可我最近听其他人说，你最近的举动很奇怪？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林无忧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那、那是……我……我就是有些想我爹了。”
这句话出口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屋内没有应声。
林无忧低着头，盯着自己这双破了洞又补上的布鞋鞋尖，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这个借口够不够好，但老帝说了，不能把他的事告诉别人，要不然会害了所有人。
……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林无忧下意识抬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二小姐站在门槛内，身旁站着两个丫鬟，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领白裙，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起。
她逆着光站在那，日头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发丝边缘镀了一层薄金。
林无忧看呆了眼。
她的眼睛很好看——这是简一透过林无忧的眼睛看到的第一个念头。
简一很早就已经见过二小姐了。
因为林无忧总是躲在远处偷看。
二小姐名叫秦可卿。
但简一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这个二小姐，神庭三千年，他也算见过无数仙子，她们的容貌可以完美得无可挑剔，气质也可以高洁得令人不敢直视，但他在她们眼中从未见过这种表情。
此刻秦可卿的表情，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关切，不是例行公事的施舍。
“那……要不要给你休息一日？去祭拜一下林伯？”
林无忧一愣。
“正好我也想去祭拜一下林伯，当初他走的时候，我没能去。要不，明日吧，明日我跟你一起去。”
回想当时，秦可卿回家途中遇见林无忧，此刻的少年正卖身葬父，秦可卿因为急事，只给了银钱，让他处理完可以来找自己，是林无忧一人独自埋葬了他的父亲。
秦可卿年纪在十五六岁，看着少年，只把他当成了一个可怜的弟弟。
林无忧也是这个府邸年龄最小的。
但此刻，林无忧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二小姐金枝玉叶，怎么能去荒山野岭。小的身份卑微，不敢劳烦二小姐。
这些话还没说出口，身旁的丫鬟开了口。
“小姐，这是不是有点不妥！”
见此，林无忧肉眼可见地失落了一瞬间，但也很快帮腔道。
“是啊！小的自己一个人就行了。”
秦可卿没理会，只是摸了摸林无忧的脑袋。
“明日辰时府门，可别忘了。”
少年只觉得自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让他很丢脸地红了眼眶，他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手背上，不让人看见他的窘迫。
“谢二小姐。”
说完，他就退了下去。
身后还传来丫鬟小花的不解声，秦可卿只是微微一笑，诉说着没事。
简一低声嘟囔，倒真是个好人。
……
第二日，天晴无云。
林无忧父亲的坟在城外三里地的北坡上，那是一片向阳的缓坡，坟头长了些杂草，但不算太荒。
秦可卿今日换了一身素色布衣，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同行的还有昨日的两丫鬟。
秦可卿蹲在坟前，两丫鬟将带来的香烛点燃，又把一碟桂花糕摆在墓碑前。
“林伯，我带无忧来看您了。无忧在秦府干得可好了，柴劈得又快又齐，王大娘天天夸他呢，他很懂事。您不用担心他，有我在，不会让他受欺负的……”
她轻声说道，像是在跟一个还在世的长辈唠家常。
林无忧跪在坟前，烧着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跪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五岁小孩。
秦可卿没有催他，也没有说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
她只是安静地往后退去，等他把这些日子攒下的思念哭完。
只是其中一个丫头不乐意:“小姐，我们是偷跑出来的，不能太耽误时间，要是被老爷发现了……”
“小花，嘘。”
秦可卿做了个噤声手势。
林无忧其实不是他父亲的孩子，他也不姓林，他是被捡来的，但是林父真的把他当成了他的孩子，给他取名“林无忧”，希望他能:
长岁无忧，长永清欢。
……
回去的路上，四人三前一后。
林无忧走在后面，鞋底磨着黄土，发出沙沙声响。
他的眼睛还红着，但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简一知道，时机到了。
“林无忧。”
“嗯？”
“你想不想学武？”
林无忧脚下一顿，差点绊到一块石头，连忙稳住身形，又偷眼看了看走在前面二小姐的背影。
压低声音道:“老帝，你又来了，我都说了，我不修仙……”
“不是修仙。”
“是学武，纯粹的武学，凡人也能练的那种。”
简一的声音难得又耐心下来。
“那……学了有什么用？”林无忧小声嘀咕。
“哼！那用处可多了。第一，强身健体。你想想，你要是有一副强健的体魄，就能多做些活，多做了活，是不是就能多拿些月钱，那么将来攒下的银子是不是也就更多，攒的银子多了，那么离你的梦想是不是就更近了？”
林无忧听着分析，低低“嗯”了一声。
“第二……”
简一话锋一转，语气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狡黠。
“你就不想保护二小姐吗？”
林无忧耳朵动了动。
“你想啊，这世道，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但万一哪天有什么不开眼的歹人冲撞了二小姐，府里面那些护院真的能顶事吗？要是靠不住，为什么不靠你？你要是会些拳脚，不就能替二小姐挡下许多麻烦吗？”
走在前面的秦可卿恰好踩到一块碎石，脚下一个踉跄，被身旁的丫鬟扶住，继续往前走，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但林无忧看在眼里，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简一心底哼笑一声。
“而且啊！”
“你要是练了武，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在二小姐身边了。”
“贴身护卫哦。”
“贴身”这两字，简一特意放轻放慢。
林无忧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他感觉脸有些热，瞪圆了眼。
“老帝！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你若是学了武，就能在危机时刻保护二小姐了。难不成你指望那两丫鬟？你想哪去了？”简一声音一本正经。
林无忧的脸更红了，他偷眼看了看前方秦可卿的背影，她正回头望他，眉眼带着疑惑。
“无忧？怎么不走了？”
阳光落在她浅浅的梨涡上，她的身影玲珑纤细，林无忧心头砰砰直跳。
“来、来了。”
他连忙小跑跟上，脸上的烧意好半天没退。
两丫鬟用审视的眼神望着他，只有秦可卿一脸笑意。
简一心中又哼笑一声。
稳了。
……
当晚，下人房中。
林无忧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竟全是白日简一说的那些话。
保护二小姐……贴身护卫……
“老帝？”他很小声呼唤简一。
“嗯。想清楚了？”
他又猛然摇了摇头，缩进被子里，闷声道:“算了算了，我怎么敢对二小姐有非分之想……”
简一很想笑，忍住了。
“本尊说的是保护，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
林无忧一时语塞，愣了一下，然后把被子蒙得更紧。
“其实……我觉得你说的也挺对。二小姐收留我，这份恩情本来就该拿命还。所以……所以我要是能练一些拳脚，至少可以帮到老爷和二小姐。”
简一无声笑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突破口，只需要这呆子愿意迈出第一步。
武学入门之后，凡人筋骨一旦得到淬炼，自然就会渴望更进一步。
到那时，再谈修仙，自然水到渠成。
他已经不指望夺舍了，他的残魂太弱，轮回宝塔又在护着他林无忧，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但没关系，只要林无忧成长起来，到时可以帮他重塑肉身，他照样能重临世间，到那时——
“哈哈哈哈……”
想着此处，魂海中的简一已经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一股压抑了很久很久的快意。
“太虚！太徽！你们等着……等我重塑肉身，我会将这呆子打造的比你们还强，到时，老子会带着他一起杀上凌霄殿！让你们也尝尝什么叫绝望！哈哈哈哈……”
“老帝，你干嘛，怎么笑得这么瘆人。”
林无忧打断简一思绪。
“你是不是又在想不好的事？”
“没有，我想到开心的事。”
“真的？”
“真的，本尊是在为你高兴，你能开窍，这是好事。”
“好吧，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