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未亮透,林无忧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他破天荒地在两个时辰就劈完了柴,扫完了地,挑满了水。
往日里他做事虽也勤快,但总带着几分清闲,今日却像是被什么追着似的,手脚快得让王大娘连夸了三句“无忧今天转性了。”
待所有杂活忙完,林无忧擦了把汗,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猫着腰穿过柴房后面的夹道,七拐八拐地钻进了一处废弃的小院。
这里在秦府最西北角,据说之前是秦老爷的书房别院,后来新书房修在了东边,这边便渐渐荒了下来。
院中有棵老槐树,地上落满了枯叶。
“老帝,这行不行?”
简一借着林无忧的眼睛扫了一圈,安静、荒僻,确实是个适合练功的地方。
“就这吧。”
林无忧走到老槐树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盘腿坐到树根上,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我准备好了。”
“嗯。本尊昨夜想了许久,你这具身体资质太差,连王大娘的资质都比你好,寻常功法入门都难。”
“老帝,有你这么打击人的吗?”
“所以……我翻遍了记忆,找了一套最适合你的功法,此名为——《先天食养功》。”
“先天食养功?老帝,这名字听着怎么感觉不怎么厉害啊。”
简一语带不屑。
“哼,你懂什么。这套功法的来头,说出来吓死你。神弃时期,有一位名‘肴荒’的强者,此人天生废脉,无法修行任何功法。但他不信命,于是开创‘食道’,尝遍世间万物,以凡人之躯探索食养之道,他又与本尊一起创改,耗费一百五十年,最终创出了这部《先天食养功》。此功你只需要吃!就可以提升你的根骨资质。”
林无忧听到“吃”字,眼睛亮了一下:“吃?这个我在行!”
“不仅如此,他最后凭借此功法洗髓伐毛、脱胎换骨,以食入道,最终证得道果。证道那日,普天同听——‘我以食养破万法,谁言凡人不成仙?’”
“他是老帝你朋友啊!这么强!那他后来呢?”
简一沉默,回想起了往事。
“死了。”
林无忧无言。
“但他证明了凡人可以逆天……”
如今想来,肴荒当时独战异族,想必也是有人在暗中害他,等简一赶去时,他已尸骨无存。
“老帝……你没事吧?”
简一声音平淡如常。
“嗯,不说这个,这套功法真正厉害之处,在于养。”
“养,不是修。修仙者吸收天地灵气,那叫修。凡人无法吸收灵气,便只能靠食物中的精气来滋养肉身、淬炼筋骨,这叫养。”
“《先天食养功》的核心只有八字——食气入胃,化精养元。每天吃进去的东西,经由这套功法引导,精气会自行渗入筋骨血脉,日积月累,便能洗髓伐毛、脱胎换骨。”
林无忧听得两眼放光,只要练好了,就能待在二小姐身旁,保护二小姐了。
于是他用力点了点头,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好,现在本尊传你具体法诀。”
“闭目调息,双手叠放于丹田,将前一日所食之物残余在体内的精气,用意念引导至丹田聚集,然后在周身运转一圈,再散入四肢百骸……”
林无忧依言调息,闭眼盘坐。
他感觉到有一股微弱的意识从魂海中蔓延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压在他的小腹、后腰、脊椎,引导着他的身体调整到正确的姿势。
“气行任督,始于丹田。纳食之精,归于百骸……”
简一先念,林无忧随后跟读。
……
“意守丹田,不是让你憋气,是让你把注意力放在那。”
“哦哦,好。”
“吸气的时候,想象太阳从你体内升起,沿着后背爬上头顶。”
“额……有、有点麻……”
“那是你坐麻了,换个姿势。”
……
就这样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林无忧终于磕磕绊绊地完成了第一次食引。
当那股极其微弱的暖意真的从丹田处升起时,他猛地睁开眼,满脸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老帝!老帝!我感觉到了!我的肚子里面!好像真的有点发热!”
简一没有说话,但他透过神魂感知着林无忧体内那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精气流转,也是跟着哼笑了一下。
“别太得意,让你消化前一天的食物都花了这么久,猪都比你消化得快。”
“老帝,哪有你这么说人的……”
……
这个呆子虽然资质平庸,但胜在心思纯净、心无杂念,反而比那些满脑子功名利禄的修行者更适合这种需要耐心和纯粹的法门。
“行了行了,开始下一阶段吧。”简一道。
“下一阶段?是吃吗!”林无忧一脸兴奋。
简一冷笑一声:“你想的倒挺美,那当然是要开始习武了。”
“习武?难道刚才不是吗?”
简一有些无语,真是个呆子。
“刚刚只是传你法诀,现在才是习武。”
“武学第一课,挨打。”
“啊?”
“习武锻筋,需要把筋骨练开,把皮肉练厚,你才能接住别人的拳头,此时再谈还手。”
“而且习武锻筋的最佳年龄是五到七岁,你如今十三,算是慢的。”
“那怎么办?”林无忧道。
简一哼笑一声。
他自然有办法。
他穿来时已是二十三岁,最后还是练就了一身强劲体魄。
“本尊现在打不了你,所以你无法靠挨打锻炼体魄,但提升你的办法还是有的。”
林无忧还没来得及问“怎么提升”,魂海中就传来一道指令。
“趴下!”
“啊?”
“趴下,一千个伏地起身。”
林无忧满脸茫然地趴下去,双手撑地,然后很努力地做了第一个。
“你这叫伏地起身?王大娘揉面都比你有力,再来。”简一冷冷点评。
林无忧咬着牙又做了一个,这次腰是塌的,屁股撅得老高。
“腰挺直!你是要磕头还是练功?”
“我、我真的有在挺啊……”
“你这是黄狗撅屁吧。再来!”
到了第三十个,林无忧的胳膊开始发抖;第五十个时,脸已经憋得通红;第七十个时,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老、老帝……到、到千了没……”
简一冷笑。
“八十三。”
……
林无忧把头埋进枯叶堆里,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哼。
然而这只是开始。
伏地起身之后是深蹲跳,尽管伏地起身最后也只做了一百多个。深蹲跳之后是仰面卷腹,随后又是绕着老槐树跑圈……
简一将前世的健身运动全部运用到林无忧的身上。
当然,这是有用的。
简一的声音在魂海中不急不缓,像是在泡一壶闲茶,但与这份从容相伴的,是林无忧的哀嚎。
……
林无忧滑坐在树根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白,眼神涣散。
简一让他往死里练了。
“老帝,我感觉全身都疼。”
“疼就对了,疼就是在长肌肉。”
“老帝,你不是说只需要吃就行了吗?”
“光吃不动,你搞笑呢?”
简一看着少年这般傻样,也是莫名微笑。
“吃得进的叫食,化得开的精,用得上的叫力。你光想吃,不想练,精气全堆在肚子里化成膘,到时别说保护二小姐了,我看你连府里的门槛都跨不利索。”
林无忧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词,闷闷憋出一句:“就你有理。”
少年看着老槐树上方那一片蓝天,目光呆滞,头一次怀疑自己昨天为什么要答应学武。
“老帝,你当时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简一愣了愣,释然道:“比你更惨。”
那时简一的炼体方法是雷劈锻骨,气冲肉身。
那时太徽还是以系统之名召唤天雷,让简一残而不死。
“这么说来,我比老帝你好多了。”
说着,少年抬手凌空,视线穿过五指看向蓝天,虚空一握,似要抓住心中一切。
“不过想来也是,要是连这点累都受不了,还谈什么改变,还谈什么保护!”
简一一愣,心中哼笑一声,臭小子。
“歇够了没!歇够了去开胯!”
“哎——再休息一下嘛……”
……
午时,秦府的伙房里飘出了饭菜香。
王大娘今天炖了一大锅萝卜烧肉,还有三个素菜,两大屉白面馒头。
按照秦府的惯例,下人们的伙食由王大娘统一分配——每人一碗菜、两个馒头、一碗清汤,管饱。不够可以加饭,但肉菜却是有限。
林无忧排在最末尾,垂着脑袋,面色发白,一副随时都要断气的模样。
“饿……饿……”
前头的几个下人看他这副模样,纷纷让开了位置让他先打饭,只当他今天干活太猛累着了。
林无忧也没客气,只是红着脸不断道谢,端着碗走到灶台前。
“无忧啊,你今天这是干了多少活啊,累成这样?多吃点,不够再添。”
王大娘心疼地看了他一眼,破例多舀了半勺菜,其中多是肉,还多夹了一个馒头。
林无忧害羞道谢,端着碗坐到角落的小凳上,低头扒饭。
第一碗,十息见底。
第二碗,风卷残云。
第三碗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小厮张五停下了筷子,愣愣地看着他。
第五碗的时候,整个伙房的下人都安静了。
到了第八碗,王大娘举着锅铲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张了张嘴,又缩回去。
林无忧浑然不觉,他端起第九碗饭,将萝卜烧肉的汤汁浇在饭上,搅拌均匀,然后一筷子下去,半碗饭没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饿过。
准确地说,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口被掏空了的井,每个毛孔都在喊着要填满它。
简一在魂海中看着这一幕,倒并不惊讶。
《先天食养功》的第一层是“开胃化食”,靠的就是将食物精气导入筋脉,而导入的前提是筋脉有空隙可填。
方才那些炼体动作,目的就是将他筋脉中的杂质通过汗液逼出,腾出空间来容纳食物精气。
换言之,现在林无忧的每一次饥饿感,都是在为这具废材身体的改造打地基。
第十碗见底的时候,伙房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秦府老爷路过,见今日竟如此安静,便走进伙房门口。
秦府主人,秦怀山,四十来岁模样,面相儒雅,蓄着三缕短须,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
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一群目瞪口呆的下人,落在角落里那个正在干饭的少年身上。
林无忧压根没注意到有人来,他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最后一根骨头,啃得满嘴是油。
“这是在做什么?怎么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孩子?”
秦怀山没有上前,而是抓了个小厮问道。
“回老爷,我们……我们在看无忧能吃几碗。”
“哦?那这是第几碗?”
“十……十二碗了。”
秦怀山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无忧又添了第十三碗饭,眉头微蹙。
他沉思片刻,正要上前,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爹!你怎么在这……咦?”
秦可卿从廊道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卷账本,显然也是刚从库房那边过来。
她走到伙房门口往里一看,便瞧见了被众人围观的林无忧,以及他面前堆得整整齐齐的十二个空碗,还有他手里的那一碗。
此刻他碗里只剩白饭。
两人走近。
林无忧这才感觉周围有人,抬起头,腮帮子还塞得鼓鼓的。
他艰难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然后站起身,恭恭敬敬低下头。
“老爷,二小姐。”
秦怀山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秦可卿已经抢先一步笑了出来。
“我说什么事呢,就这个啊?”
她拉了拉秦怀山的袖子,语气轻快得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
“爹,无忧今年才十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男孩子这个年纪吃得多是好事,我在书上看到过,这叫‘拔长饭’。你看他最近又劈柴又挑水的,干的都是力气活,饭量自然就大了。”
秦怀山看着自己这个女儿,又看了看角落这个埋着头不敢吭声的少年,眉头渐渐舒展开,摇了摇头,嘴角浮出一丝无奈笑意。
对于眼前这个少年,他自是有耳闻的,毕竟自己的女儿带回的下人,也就三个,其中两个是她的侍女,还有一个便是林无忧了。
“行,卿儿说的对。王大娘,以后他的饭菜多备一些,别让他饿着。我桌上还剩些饭菜,也一同拿过来吧。”
秦怀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没想说你,但也不要勉强自己,撑坏了就不好了,坐下继续吃吧。”
说完,转身便走了。
秦可卿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罚站的少年,莞尔一笑,然后脚步轻快地跟上了她爹。
老爷和二小姐真好啊!
众下人看着两人离开。
“老帝,你说……老爷是不是觉得我有毛病?”
“哎,你不是本来就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