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无忧之后的日子规律得近乎刻板。
每日卯时起床,上午干杂活,午饭后便钻到废弃小院练功。
简一“魔鬼训练”的强度也一天比一天大。
老槐树的树皮都能看出浅薄的拳印。
“老帝,这还没一炷香吗?”
“没。膝盖再屈一点,腰再松一点,呼吸再沉一点。”
林无忧站桩,一站便是一个时辰。
每次站得腿抖得像筛糠,简一就会说最后半炷香。
然而每次的半炷香最后都会变成一炷香、两炷香,到最后林无忧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在这里了。
这般连吃带练,仅仅过了半月,秦府上下的下人已经习惯了林无忧每天端着锅吃饭的壮举。
王大娘甚至专门给他备了一口海碗,碗口比脸盆小不了多少。
……
一月后的傍晚。
林无忧练完功回到下人房,正准备去伙房开始今晚的第六顿饭时,忽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在门框上。
他扶住门框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发白,手心一阵阵冒虚汗,双腿像踩在泥里走,每一步都发软。
“老帝……我这是怎么了?不会……是要死了吧?”
简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借着林无忧的眼睛观察了一阵气色,又让他原地站直,感受了一下气血运行。
片刻后,简一开口。
“虚了。”
“啥虚了?”
“体虚,气血虚,精气不足。”
“啊?可是我每天都吃那么多,生活作息也规律啊!为什么会虚?”
“你吃的那些东西,米面菜蔬,虽然能填饱肚子,但提供的精气太少。而且按照《先天食养功》来说,这些食物已经没有太多作用了,身体消耗远远超过了平时的水准。”
“啥意思?”
“就好比你建房子,每天搬一万块砖,但只有半桶泥浆,砖再多,你也砌不高,立不住。”
林无忧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也算有些明白。
“所以老帝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吃肉?”
“差不多。即使是凡肉,其精气也算浓厚,能补血养气,倒比你现在胡吃海喝这些白饭素菜要有用得多。”
林无忧犯了难。
秦府下人的伙食虽然有肉,但分到每个人碗里的也就那么几块。
他就算腆着脸多讨,也讨不到他真正需要的量。
总不能直接跑去跟老爷或二小姐说,我在习武,需要多吃肉吧?
“那怎么办?”
简一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
“子时后,去后厨。”
林无忧脚下一顿,瞪大了眼:“你让我去偷东西?”
“修行人的事,怎么能叫偷?”
“你每日给秦府多干些活,现在你干的活都是别人好几倍了,多吃几块肉而已,最多算是借,不过时机不对而已。”
“那也不行!老爷二小姐收留我,我现在吃的本就比别人多,我怎么能做这种事。”林无忧义正言辞道。
“那你明天继续虚着吧。后天也练不成了,反正按照你现在亏空的速度,不出三日,食养功就会拿你自身的肉体来补,到时二小姐问起来,你就说在节食减肥,然后再过些日子,啧啧啧……少年早逝。”
“你骗我?”
“谁骗你了?难道我一开始没跟你说清楚食养功要‘食’吗?”
林无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可这就是不对的啊!”
简一没有再劝,心中却想着:我看你能熬几天。
……
后面的日子照旧,简一依旧训练着林无忧,林无忧的饭量也一天比一天大,可却越吃越虚弱。
秦可卿也发现了林无忧的不对劲,刚想询问,就被林无忧给逃开了。
……
第五日夜晚。
“老帝,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林无忧虚弱得躺在床上。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替代你咯,我可没有你的道德情操,到时我会吃垮秦府,然后重新享受这个世界。”
林无忧躺在床上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手中的拳头攥紧,又松开,然后再次攥紧。
……
当晚子时,秦府上下都已沉入梦乡,连后院的狗都缩在窝里打鼾。
林无忧披着外衣,赤着脚,鬼鬼祟祟沿着墙根摸向后厨。
他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周围有没有动静。
后厨不锁门。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灶台后面的碗柜,还有角落里那口腌咸肉的大缸。
他伸手摸到一块拳头大小的咸肉,冷冰冰、硬邦邦,但在他此刻的触感中,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珍贵。
他将咸肉塞进怀里,又把剩下的骨头汤用随身带的竹筒灌了满满一筒,正准备原路返回,魂海里忽然响起简一懒洋洋的声音。
“这就走了?”
林无忧压低声音:“不然呢?”
“灶台那猪肘子,带上。光啃肉,营养单一,还有那猪皮冻也拿上。”
林无忧呆住:“那猪肘子是给老爷准备的。”
“别废话,快点去拿。油脂化精气快,你明日练功可以啃猪皮冻,那个猪肘子算是最近补偿你的,要不然你遭不住。”
“快点,要不然等下有人来了。”
林无忧咬了咬牙,转身回去,猪肘子没拿,猪皮冻给带上了。
当他终于溜回下人房的时候,整个人都瘫坐在床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亏心事,虽然简一说这是“应得的”,但他还是心虚得要命。
毕竟大家心知肚明,不过是找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咸肉和猪皮冻被他藏进了练功地方,他心情复杂至极,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就这出息。”简一语气淡淡。
林无忧将被子闷住自己,又露出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若有所思地开口。
“老帝。”
“嗯。”
“以后我要加倍干活。偷吃的东西算我借的,将来一定加倍还。”
简一没说话。
伴着窗外月色映照,他沉沉睡去。
……
第二日清晨,王大娘照例第一个进了后厨。
林无忧这天也比平日早起了半个时辰。
刚挑着水路过,就听到王大娘疑惑声。
“真是奇了怪了,我明明记得昨天做了猪皮冻的,怎得不见了?”
“哎,无忧你来的刚好,你昨天有看见其他人进后厨吗?”
林无忧身体一僵,尬笑着道:“没、没看见。说不定,是老鼠偷吃了去了。”
王大娘疑惑,“那这老鼠胃口倒真的有点大了,骨头汤都少了半锅。”
“那个,大娘,我还有事,先走了。”
“啊嗯,去吧。”
林无忧赶紧开溜,躲到无人的地方才松了口气。
“瞧你这胆小样。”简一嘲讽。
“你懂什么,要是被王大娘发现了怎么办?”
简一耸了耸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还能怎么办,杀人灭口咯。”
“?老帝,你跟我说实话,你其实是恶鬼或妖怪吧。”
……
往后的日子依旧如此。
白天干杂活,下午练功,半夜偷摸溜后厨。
他偷食的手法也渐渐从笨拙变得利索——知道推门的哪个角度不会发出声响,知道咸肉该从缸底怎么掏才看不出来……
简一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呵,长大了。
……
但他藏得再好,也架不住一个每天都跟后厨打交道的王大娘。
这天夜里,林无忧照例摸黑来到后厨,刚把半只烧鸡塞进怀里,门口忽然亮起一盏油灯。
“无忧!”
林无忧浑身一抖,烧鸡从怀里滑落,在地上连滚数圈,在一双灰布鞋面前停下。
少年抬头一看,王大娘举着油灯站在门口,脸上没有怒意,却有一种让他心里更难受的复杂表情。
“王……王大娘,这么晚,还没睡呢。”
“无忧,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我……”
林无忧张了张嘴,却一个字编不出来。
“无忧,你要是觉得没吃饱,你跟大娘说,大娘可以多给你留一份。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林无忧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油的双手,他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也知道王大娘不是那种会嚷嚷出去的人。
但正因为如此,他如今才更觉得自己龌龊。
“我……我最近在习武。”
王大娘愣了一下。
“习武?你在跟谁习?”
“和……一个人。”
“一个人?一个人怎么习武?无忧!如今你还不跟大娘说实话。”
王大娘越显失望。
“没有!王大娘,我说的是实话。我最近梦里梦见一仙人,他给了我一套功法,我抱着试试的态度,每天都去后面那个废弃的院子练功,练得多了,所以吃的要多,可伙房给的那些……根本不够,我撑不住,所以……才来后厨。”
他语气越来越低,整个人都羞愧地不敢抬头。
王大娘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忽然叹了一声,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你这孩子。”
她把油灯放在灶台上,弯腰把地上那半只烧鸡捡起来,把上面的灰拍了拍,又在围裙上擦了擦,重新包好,塞回林无忧手里。
“既然如此,也该跟大娘说的,偷鸡摸狗算什么本事。就算本领学大了,人却丢了。”
简一在魂海里侧躺着,打了个哈欠,总感觉脸火辣辣地疼。
“对不起,王大娘,我不该如此,你告发我吧。”林无忧低着头,真诚道。
王大娘拉过他坐下,叹了口气,然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娘不会告发你的,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从明儿起,我去买菜的时候多买些肉,你也别来后厨了,我把东西提前分出来,你收工后来我这拿。”
林无忧猛然抬头:“可是出去买菜的钱是账房拨的,每次买回来都要称重记账的,你……怎么可能多买。”
王大娘笑了一下:“傻孩子,你大娘活了这么久了,怎么可能没存些银子。我那些银子,算不得多,但供你吃上一年半载的肉还是够的。”
林无忧不可置信,双手连连摆动:“不行不行不行!那是大娘你的钱,我怎么能用你的钱养我自己!不行不行不行……”
“我这把年纪了,要银子做什么?留着又没人花。”
王大娘安抚道,最后一句话轻了下来。
魂海之中,简一始终沉默着借着林无忧的眼睛望着眼前的厨娘。
王大娘的眼睛只有真诚与落寞。
……
王大娘不是本城人。
她生在北边一个叫青石沟的小村子,丈夫姓陈,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膝下一儿一女。女儿会走路的时候就已经会帮她择菜了,儿子淘气得要命,但每次她下地回来都会端着一碗水在门口候着,那时的日子幸福而美满。
她赶集回来的那一年,发现整个村子都烧成焦土。丈夫被砍死在院门口,女儿倒在门槛后面,还保持着往外爬的姿势,背上坐着一具山匪。儿子被邻居藏在茅草垛里,躲过了刀,却没躲过火。
痛心疾首,哭出血泪,她操着柴刀向那帮畜生砍去,被一脚踢飞。山匪糟蹋了她,留了她半条命,扬长而去。她原本想一了百了,好在官差来得及时,救下了她。
活下来的头一年,她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再过了些年头,想开了,既然没死,那就活着,好好活着。
第七个年头她走到秦府门前,当时的秦家老爷、也就是秦怀山的父亲看她可怜,便收她进了府上。
她在秦府一待就是三十二年。
她看着秦怀山从翩翩少年变成儒雅中年,看着秦家大郎成长,二小姐出生,看着这府里面的人一代代更替。
她没有离开,秦府成了她的第二个家。
此刻,简一闭下因果眼,看着这个脸上已有沟壑的老妇,忽然觉得她比凌霄殿上任何一尊神都要值得尊敬。
林无忧却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王大娘是对他好的长辈,只知道她那句“留着也没人花”说得他心里发堵,他猛地站起来,从上衣贴身暗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旧布囊,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几块碎银和一堆铜板落在灶台上,在油灯下闪着暗淡的光。
这是林无忧来秦府后攒下来的所有银钱,平时舍不得多花一文。
“大娘,这些你先拿着,不够的,我以后会慢慢还。”
王大娘看了一眼那些碎银铜板,又看了一眼少年绷得紧紧的面容,将碎银铜板收回了布囊。
“收回去。”
“可是……”
“你还年轻,存着钱,留着娶媳妇。按你这铁公鸡性格,要真没些实力,到时姑娘都看不上你。”王大娘打趣道。
林无忧却看着王大娘苍老的面容,如鲠在喉,情绪在心中翻涌。
“大娘恩情,无忧绝不敢忘,以后一定加倍奉还。”
王大娘笑出声来,眼眶也有些红。
她站起身,把灶台上的东西归置好,又将剩下的骨头汤盛了满满一大碗,又将明日准备的肉食一起端到林无忧面前。
“行了,少跟你大娘我在这煽情。这么瘦还想变大侠,我老太婆推你一下,你都站不住。”王大娘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爽利。
林无忧望着眼前的酱大骨,不敢接话。
王大娘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她的手粗糙干裂,全是长年累月灶火烤出的老茧。
“吃吧,明日我起早些,再买些回来。”
林无忧点了点头。
王大娘望着正闷头啃骨头的少年,心中也有万般思绪。
若是喜宝和来福还在,是不是她的孙子也如林无忧这般大了。
“无忧,你刚才说你练武是为了什么来着?”
林无忧咀嚼的动作停下,有点害羞道:“我……我想保护府里的所有人。”
他虽没具体说谁,但王大娘又怎么会看不懂少年的心思,她笑了一下,眼角挤出了更深的皱纹。
“秦府尽是好人,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
“嗯。”
林无忧肯定地点了点头。
月色静静地洒在后厨的青砖地上,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暖,简一望着这一切,却也在魂海中哼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