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斤的运尸车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停在殡仪馆后门。车门没锁，油味混着酒精味从缝里钻出来，像一具没盖严的棺材。他歪在驾驶座上，左手攥着一枚铜钱，右手从女尸嘴里抠出第二枚——指甲缝里还卡着半片干姜。
“第七枚……”他嘟囔着，把铜钱丢进裤兜，摸出半瓶劣质白酒，仰头灌了半口。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洇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他瞥了眼后车厢，七具尸体排成一列，编号贴在脚踝，字迹被冷气冻得发脆。
周暮推门出来，手里拎着清点单，脚上那双胶鞋沾着前夜的泥，左脚后跟还缺了半块橡胶。
“第七具，林素云。”他念出名字，声音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砂纸。
李七斤猛地抬头，眼珠子红得发亮。“别碰第四个。”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醒什么，“那女的，是你娘生前戴的镯子。”
周暮没动。他盯着后车厢第四具尸体——女尸手腕内侧，一道旧疤，断口不齐，像被硬生生掰开过。他记得林哑娘手腕上，也有这么一道。
他没问。转身往馆里走。
李七斤没跟上来。他盯着那具尸体，又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掌心摩挲。铜钱边缘有齿痕，像被牙咬过。他低声说：“你娘没死在火里……她死在你认她之前。”
风从后门灌进来，吹动车门上的铁链，叮当响了三下。
周暮回到值班室，把清点单压在保温壶下。壶口还留着昨夜的水痕，一圈淡黄，像干掉的泪。他拉开抽屉，取出档案册——编号0704，林素云，女，38岁，无亲属，死亡原因：意外坠楼。登记时间：昨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翻到背面，有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淡：“林哑娘，本名林素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压在墙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后院。林哑娘的屋子亮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点暖光，还有纸灰的味道。
他推门进去。
炉火正旺，纸人堆在墙角，眼睛都是墨点，嘴巴是红线。林哑娘坐在炉前，手里端着一碗汤，热气往上飘，汤面浮着三片纸灰，拼成一个“逃”字。
她没看他，只把汤推过来。
周暮站着，没接。
“你认了她，”他终于开口，“你就是她。”
林哑娘抬眼，眼白里布满红丝，像被血浸透的纸。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她伸手，从炉边取过一张新折的纸人，轻轻放进火里。纸人烧得很快，灰没散，聚成一个字：认。
周暮盯着那字，喉咙动了动。
“你早知道我是谁。”
她没答。她起身，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铃，锈得发黑，铃舌断了一半。她把铜铃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娘留的。”她说。
周暮没碰。他盯着铜铃，左臂胎记突然发烫，像被火钳夹住。他想起昨夜那具无名尸，掌心划出的铜铃纹，和这枚铃，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不说？”
林哑娘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旧剪刀，剪断一根红丝。红丝从她袖口爬出，缠在指尖，像一条活蛇。她剪断的瞬间，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树根断裂。
她没回头。
“说多了，你会死。”
周暮没动。他盯着铜铃，铃身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指甲划的——是“周”字。
他突然想起老槐树下的墓碑，碑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周”字。
他转身，往外走。
林哑娘没拦他。她只把那碗汤，又推远了一寸。
周暮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拧。
“你是不是……也认过人？”
林哑娘没说话。
他等了五秒，转身离开。
门关上时，炉火突然矮了一截，纸人堆里，有一张纸人，眼睛的墨点，缓缓流下一道黑泪。
周暮回到值班室，从抽屉里取出那枚从无名尸掌心渗入的血纹——现在它已经变成一道完整的铜铃纹，绕着左臂，像活物般微微搏动。
他打开电脑，调出监控。
昨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林素云的尸体被送进殡仪馆。送尸人穿着黑色雨衣，脸被帽檐遮住，右手戴着一只皮手套——手套左腕，有一道旧疤，断口不齐。
周暮放大画面，手停在半空。
那道疤，和林哑娘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他关掉屏幕，走到窗前。
外面，李七斤的运尸车还停在后门。车门开着，驾驶座空了。
他推门出去，踩着湿冷的水泥地，走到车边。
车里，李七斤趴在方向盘上，手里攥着七枚铜钱，全在掌心。
他死了。
眼睛睁着，嘴角挂着笑，像终于松了口气。
周暮蹲下，翻他口袋。在最里层，找到一张被血浸透的纸条，字迹歪斜：
“别认第七个，他是你爹。”
周暮盯着那行字，没动。
风从后院吹来，卷起一片枯叶，贴在他脚边。
他抬头，看见老槐树下，老槐爷正站着，手里拎着锈斧，斧刃上沾着新泥。
树根从地底翻起，蜿蜒如藤，缠住第七具尸体的脚踝。
树影里，新刻的墓碑上，又多了一个名字。
周暮。
他没喊，没跑，没碰警铃。
他只是转身，走回值班室，关上门。
灯没开。
他坐在值班台前，打开日志，笔尖悬了五秒。
写下：“第七个，是我。”
窗外，风停了。
殡仪馆的灯，一盏接一盏，熄了。
只剩太平间第七号冷柜，自己，缓缓滑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