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贴着后院墙根爬,没带一丝响。周暮拎着钥匙串,巡到老槐树下时,树影里站着个人。
那人佝着背,手里拎着一柄锈斧,斧刃上沾着湿泥,泥里夹着半片烧焦的纸灰。他正对着一具新立的墓碑,碑身无字,只在正中刻了个“周”字,笔画歪斜,像用指甲抠出来的。
斧头落下。
“咔。”
碑面裂开一道缝,树根从地底翻起,纹路蜿蜒,竟与周暮左臂的胎记一模一样。
他没动。脚边有三粒泥点,是他今早踩进来的,还没干。
老槐爷抬头。
脸上皮肉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筋络,嘴角扯开,像被线拽着的纸人。
“第七个了。”
周暮喉咙动了动,没出声。他想问“第七个什么”,可话卡在齿间,像被冻住了。他低头看自己左臂,胎记在月光下泛着青,不疼,但热。
老槐爷没等他问。他把斧头往土里一插,斧柄颤了三下,没倒。泥里渗出一点黑水,顺着树根爬进碑缝。
“你认得它,”老槐爷说,“它也认得你。”
周暮往前半步,鞋底碾碎一片枯叶。他想伸手碰那碑,指尖刚伸出去,老槐爷转身走了。
没脚步声。树影一晃,人就没了。
斧头还插在土里,锈迹斑斑,像生了根。
周暮站了七分钟。风停了,树叶没动。他转身回馆,没回头。
—
次日晨七点,殡仪馆门口跪了三对夫妇。
没人哭出声。他们跪得直,额头贴着水泥地,手里的纸钱没烧,攥得发皱。
“求您收尸。”第一个开口的是个穿灰大衣的男人,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儿临走前,喊了声‘爸’……可他不是我儿。”
第二个女人没说话,只把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里是个穿校服的男孩,嘴角有颗痣,和周暮一模一样。
第三个是夫妻俩,抱着个骨灰盒,盒盖没盖严,露出半截指甲——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铜锈。
周暮站在门内,没动。他左臂的胎记在衬衫下发烫,像有东西在里头爬。
陈铁棺从办公室探出头,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个铜铃,铃舌断了,只剩半截。
“周暮,”他声音轻,像怕惊了什么,“你要是不想接,我找别人。”
周暮没看他。他转身,推门进了馆。
身后,三对夫妇的额头,慢慢渗出血。
—
林哑娘的屋子,灯还亮着。
门没锁。周暮推门进去,炉火正旺,纸人堆在墙角,眼睛是墨点,嘴巴是红线。火光映着她手背,几道红丝从指尖爬出,蜿蜒如藤,直没入袖口。
她没抬头,只把一张新折的纸人放进火里。
纸人落地,灰没散,聚成一个字:认。
周暮盯着那字,没动。
林哑娘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张黄纸。
纸是旧的,边角卷了,墨迹褪了,画着个铜铃,铃身裂了三道缝,铃舌是血画的。
她把纸递过来。
周暮没接。
她就放在他手边的桌上。
纸人灰烬飘起来,落在铜铃画上,那铃舌,突然动了一下。
像有人轻轻晃了它。
周暮低头,看见自己左臂的胎记,那道铜铃纹,正微微发亮。
他伸手,想碰那张纸。
林哑娘突然抓住他手腕。
她的手冷得像冰,指甲缝里还沾着纸灰。
她张了张嘴,没声音。眼睛盯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她松开手,转身,从炉火里夹出一根未燃尽的纸条,塞进他口袋。
纸条上,是三个字:别认他。
周暮没问“他”是谁。
他转身要走。
林哑娘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像砂轮磨铁。
“你娘……不是死于火灾。”
周暮停在门口。
他记得那场火。二十年前,殡仪馆后院烧了三天三夜。老馆长说,是焚化炉爆炸,连带着烧了三具尸体,和一个女人。
他当时五岁,被老馆长抱在怀里,眼睁睁看着火光吞了那扇门。
门后,有铜铃响。
他没回头。
“你娘,”林哑娘又说,“是被活埋的。”
周暮的手,慢慢攥紧了口袋里的纸条。
他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白小棠站在停尸间门口,手里攥着素描本,本子上画着一具无名尸,侧脸清晰,胸口却多了一道血手印。
她看见他,没躲。
她手腕上,一道青纹,正缓缓浮现——形如铜铃,环扣闭合。
周暮没说话。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素描本。
本子翻到下一页,是他的脸。
画得极细,连左臂的胎记都描了。
页角,一行小字,被墨水晕开,勉强能辨:
“第七代认尸者,非人,是锁。”
周暮把本子合上,放回她手里。
他转身,走向太平间。
身后,白小棠轻声问:“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有人在喊……‘孩子’。”
周暮没答。
他推开门,冷气扑面。
第七号冷柜,又滑开了。
柜里,躺着一具女尸。
皮肤灰白,嘴唇裂开,像晒干的橘皮。
胸前贴着一张白纸,字迹模糊,像是用指甲划的。
周暮走近。
尸手突然抬起,五指如铁钩,死死攥住他左臂。
那地方,胎记疤,灼得他一抖。
“儿啊……”
声音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风穿过空棺。
他没抽手。
他低头,看那尸指,在他掌心一划。
血珠冒出来,没滴落,直接渗进皮肉,凝成一道细纹——形如铜铃,环扣闭合。
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酒精棉,擦了擦手。
血迹没了。
可那道纹,还在。
他关上柜门,锁死。
转身时,看见柜门内侧,贴着一张小纸条。
字迹歪斜,像用指甲抠的:
“别信哑娘。”
周暮盯着那纸条,看了三秒。
他撕下,塞进嘴里,咽了。
走廊尽头,李七斤靠在运尸车边,手里攥着一枚铜钱,喃喃:“第七枚了……”
他抬头,看见周暮,嘴唇动了动。
“别认第四个,”他说,“那女的,是你娘生前戴的镯子。”
周暮没应。
他走回后屋,推开门。
林哑娘正往炉里添纸。
火光里,她手背的红丝,又多了一道。
直通心口。
周暮站在门口,没动。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又在墙上晃了一下。
树根下,新刻的名字,正慢慢渗出血。
——“周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