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梦没有睡。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握着铜扣的手再也没有暖起来。掌心的灼烫感消失了,但手腕上那条“火线”经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热,像皮肤下面埋着半截没有熄灭的烟头。
他把铜扣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手机。凌晨两点十一分。离天亮还远。
“弟弟”那个声音,他不敢去想第二遍。他告诉自己那是风,是幻觉,是噩梦的余震。但身体比他诚实,后背的冷汗到现在没干,胃里像塞了块冰。
他掀开被子,双脚落到地上。
地面冰凉,凉得不像秋天该有的温度。那种冷从脚底板直蹿到小腿,像踩在了一口深井的井沿上。他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床沿。
喉咙很干。那种干跟平时口渴不同,从气管一路烧到肺里,像吸进了极细微的灰尘。胃开始翻涌,酸意顶到嗓子眼,逼得他不得不动。
他踉踉跄跄地往卫生间走,肩膀在门框上狠狠磕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然后他几乎是摔进去的,两条腿软得使不上力,双手死撑着洗手池的瓷沿,才没跪下去。
水龙头打开,冷水哗哗地冲下来。他把脸埋进水流里,冰得头皮发麻。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旧镜子。
镜子里的人他也认识:瘦,下颌线偏硬,颧骨处皮肤绷得发白。眼眶下两片常年不褪的乌青,像抹上去的灰。头发湿透了,几绺贴在额头上。
他移开视线,把手伸到水流下搓着。
然后他停住了。
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有一层很薄的灰白色粉末,黏在指纹的纹路里,像研得极细的石灰。
他关掉水龙头,把两只手翻过来,凑到灯下看。
不是灰,也不是泥。那种灰白色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任何日常生活里能沾上的东西。他搓了搓,粉末从指尖脱落,沉进水底时泛着极细微的光泽,像压碎的珍珠粉。
张梦盯着那些沉下去的小点,后脑勺像被人轻轻弹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梦。
荒地里,脚下是灰白色的碎石。他跪在石滩上伸手去抓姐姐的衣角,膝盖陷进碎石灰里。那个触感,细密、干冷,带着一股极其淡薄的腥气。
他慢慢抬起右手。虎口处也有一小片灰白,像在石墙上蹭过。
他转身走回卧室,开了顶灯。被子团成一团堆在床尾,床单皱得厉害,像有人翻来覆去地滚过。他的目光从床上移到地板,顺着床沿一路看到门口。
地板上没有灰白色痕迹。床单上没有。
他蹲下来,脸贴近地板,借着顶灯的光斜着看。水磨石地面上只有一些极淡的划痕和灰尘,没有任何从“外面”带进来的碎屑。
他蹲了很久,慢慢站起来,把两只手反复看。
后脑勺的凉意更重了。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点开“梦境记录”文件夹,找到2014年6月的一个文档。
那是他第一次尝试把梦醒后的异常也记下来。那回他醒来发现自己从床头挪到了床尾,被子掉在地上,后颈有几道自己掐出的红印。他记下:“梦到手在灰里挖东西。有女孩声音在唱。灰是白色的。”
后来他不再记“醒来后的异常”,只记梦境。因为他不想承认那些异常意味着什么。
光标在空白文档上跳。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2023年11月3日·醒后记录”,打下一行字:
“半夜醒。手上有灰色粉末。只在手上。梦里我跪在灰堆里。”
他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很荒唐。二十七岁的人,半夜在键盘上敲这些,像精神分裂的前兆。
他没有保存,关了电脑,把手机塞进裤兜,开门出去。
夜风干冷,从巷子里灌进来,带着旧砖墙特有的土味。张梦缩了缩脖子,走到巷口。烤冷面的摊子已经收了,街面空荡荡的,路灯把他的人影拉得老长,晃在柏油路面上。
他走到街对面那家通宵亮灯的便民超市。自动门滑开,老板娘正趴在柜台后面看剧,抬头瞄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走到最里面的冷柜前,拿了一瓶冰水。冰镇过头的矿泉水,捏在手里,瓶身立刻蒙上一层白雾,冷意从掌心往里钻。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像刀子一样划过喉咙,落在胃里,沉甸甸的凉。
这不对。他平时从不喝冰水。但此刻他需要这个——需要一些真实、具体、能把他从那个梦里拽回来的东西。
老板娘接过五块钱,找零时突然说了一句:“你脸咋这么白?”
张梦愣了一下,把零钱抓在手里,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出门。
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城市的光把夜空染成暗红色,像一块生锈的铁板。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他想起梦里那片暗紫色的天,比眼前的夜空更深、更浓,像一万年的血凝成的颜色。
回到家,他反锁了门,重新躺下。这一夜剩下的时间,他没有再做梦。
第二天的班上得浑浑噩噩。图书馆上午人不多,张梦坐在借阅台后面,手里翻着一本《中国古籍版本图录》,眼睛总往窗外飘。风还在刮,门口的老槐树被吹得东摇西晃,几片枯叶贴在玻璃门上,像死不掉的蛾子。
十点左右,一个年轻女人来还书,把一摞书往柜台上一放。最上面是一本旧版《中国地方志集成》。
张梦扫条码时,手指停了一下。
书封面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痕迹,像被什么极利的东西划过,沿着书脊向下。他用指尖碰了碰,触感平滑,不像新伤。
“怎么了?”女人问。
张梦摇摇头,把书收了,打印回执。女人走后,他低头看那道痕。很普通。旧书上这样的痕迹不稀奇。
但鬼使神差地,他翻开了那本书。
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片。
纸片泛黄,边角卷起,折痕处已经磨出毛边。他展开,上面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字:
“梦从石中来,石在梦里面。落神山下客,一梦三千年。”
字迹不算好看,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但每一笔都清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执拗。
张梦把纸片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左胸口的铜扣轻轻动了一下。
一种极细微的、像心跳错拍似的感觉,从贴着皮肤的那一小块地方传出来。他伸手按住胸口。铜扣安安静静地贴在那儿,和平时一样。
他又看了一眼纸片上的字。
“落神山”。
他没见过这个山名。图书馆的地方志分类里,没有哪本书记载过“落神山”。他飞快地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遍,确定没有。
他把纸片重新折好,夹回书里,然后做了一个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动作——把那本书抽出来,放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
中午,他在馆后面的小食堂吃饭。米饭、土豆丝、红烧肉,味道不怎么样,但便宜。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门。几个同事坐在斜对面说笑,他没抬头,只听见一个女同事说“新来的实习生分到古籍室了”,另一个男同事接话说“那咱们馆藏又得重新倒腾”。
张梦没在意,低头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清晰得过分,像后颈落了一根细针。他放下筷子,慢慢抬起头。
食堂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四五十岁,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脸生。个子不高,两鬓灰白,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他正往张梦这边看。
两人目光一触,男人没有躲,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张梦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后背莫名发紧。
他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下午一点半,他回到借阅台,抽屉里的书还在。他抽出来翻到夹纸片的那一页。字还在,纸片还在。他盯着“落神山”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像有人在他记忆的水面下投了一块石头,波纹散开,但捞不着底。
手机震了。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
“你姐的忌日快到了吧?我想回去看看。”
张梦盯着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很久没有落下。父亲很少给他发消息,家里的群早就名存实亡。只有母亲,每年这个时候来这么一条,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个日期。
他打下“知道了”,发出去。锁了屏。
窗外的风突然尖起来,卷着落叶拍在玻璃上,啪啪响。张梦转头看向窗外。
天阴得很重,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碰到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枝丫。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
他看见对街的便道上,食堂门口那个灰夹克男人站在一棵树下,正仰头看着天上。
张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天还是阴的,灰褐色云层翻涌,像一锅慢慢煮沸的浓粥。但那个男人仰头的姿态很专注,专注得有些虔诚。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搪瓷茶缸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张梦移开目光。他在借阅台后面坐直了身体,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从胃里往上顶,像胃酸泛到了喉咙口。
他想起那个梦。荒凉的灰白色乱葬岗。姐姐的红棉袄。还有指缝里的灰白粉末。
他突然很想去一个地方。
城北。那片早就被围起来的老墓地。姐姐当年“出事”的地方。
那年他和姐姐贪玩跑进去,只知道是片没人管的荒坡,草深得能埋过他的腰,坡上立着几块歪斜的石碑,字早被风雨磨光了。后来姐姐死了,那地方也被一圈蓝铁皮围了起来,再后来,上面盖了楼。
这些年他很少往城北走。图书馆在城南,他住在城中,生活半径像一把小剪刀,把北边整整齐齐地裁掉了。
可现在,他突然很想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一根埋在身体里的线被什么拽了一下,从心脏一直疼到指尖。
下班前,他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