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和城南是两座城。
张梦坐公交过去,四十分钟。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变旧,楼矮下去,路窄下去,树也稀疏了。灰扑扑的旧厂区,墙皮剥落的家属院,门窗钉死的招待所,像一幅用废了的老地图,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在城北客运站下车。天已经暗了,风又干又硬,从远处旷地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很淡的烧荒味儿。站前广场上没几个人,几辆黑车停在路边,司机靠在车头抽烟,烟头在风里一明一灭。
荒坡在城北边沿,再往外就是农田和废弃的砖厂。他凭着记忆往前走。这些年变化很大,但有些路还在,只是窄了,旧了,路边的房子拆了又建,建了一半又停,剩下些钢筋水泥的骨架黑洞洞地立在暮色里。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停下来。
记忆里的荒坡应该就在这一带。但现在,这里是一片半拉子工地,用彩钢板围了一圈。围挡上的广告布被风撕成一条条的,啪啪作响。里面有座没封顶的建筑框架,阴森森的,像一具肋骨外翻的兽骨架。
张梦站在围挡外面,盯着那块地。
风从缺口灌进去,在水泥梁柱之间打转,发出呜咽似的回声。工地大门虚掩着,锁链没扣,在风里轻轻晃。
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那个地方早就没了,变成了钢筋水泥的地基和堆成小山的砂石料。草没了,碑没了,连坡都平了。
但胸口那枚铜扣在发紧,像被一只极小的手捏了一下。
他蹲下来,手掌贴在地面上。地面是压实的土路,凉得透骨。他闭上眼睛。
风突然静了一秒。
然后他闻到了。
很淡的腥气,像很多年前的雨混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从工地深处飘过来。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有只手在肚子里狠拽了一把。
他睁开眼。
工地深处,被暮色吞没的地方,有一团黑雾在动。
那团雾浓得像墨,和周围昏暗的天色截然不同。它在建筑框架的一楼里,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流淌,很慢很慢地朝外面扩散。
张梦瞳孔一缩。
这和他梦里那团黑雾一模一样。
他想跑,腿像灌了铅。那团黑雾从工地阴影里漫出来,没有声音,地面也没有留下痕迹,但它确确实实在逼近,像一条黑色的蛇贴着土路游过来。
铜扣开始发烫。
烫得他几乎叫出声。他本能地伸手去按胸口,指尖还没碰到,红绳“嘣”的一声断了。
铜扣从领口滑出,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细的弧线,落在他脚边的地上。
然后他听见“铮”的一声。
很小,却极清晰。像铜扣自己发出的声响,又像远处有什么东西被敲了一下。
那团黑雾猛地一缩,停住了。
下一秒,黑雾像被什么吸走,倏地倒流回工地深处,消失得干干净净。
风重新吹起来。
张梦低头看着地上的铜扣。它落在一小块灰白色的碎石上,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金红色,像刚离开火堆的炭。
他慢慢蹲下去,把铜扣捡起来。
红绳只剩半截还挂在扣眼上,像条死蛇。他把断绳解开,铜扣放在掌心。温度正在一点点退下去,从灼烫变成温热,再变成原本的微凉。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工地里的风呜呜地响,像无数张嘴在哭。
他把铜扣攥在手里,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逃。但步子不算慌乱,身体像被一根极细的线牵着,本能地朝有光的方向走。直到巷子口的灯光照在脸上,他才觉得自己重新能呼吸了。
巷子口。
灰夹克男人站在路灯底下。
还是那个端搪瓷茶缸的姿势,不紧不慢地喝水。见张梦走过来,他放下茶缸,咂了咂嘴,像在品茶的余味。
“那地方,白天去没事。”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很重的本地口音,“晚上别去,尤其冬至前后的晚上。”
张梦站住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路灯杆上的铁皮广告牌咯吱响。男人和他隔着五六步远,脸上的表情在昏黄的光里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两鬓灰白,眼窝很深,眼珠子很亮。
“你叫什么?”男人问。
张梦没说话。
男人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段新红绳,红得有些刺眼。
“给你。”他把红绳递过来,“你那个扣子,得拴紧了。丢了,可就找不回来了。”
张梦盯着那截红绳,没有接。
“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揉过的旧报纸。
“看门的。”
他把红绳往张梦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冬至前,你还有三个梦。第三个梦做完了,来找我。我在城北客运站西边,老柳树后面那个院子。”
张梦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往西边去了,很快融进夜色里,像一滴水渗进土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手里。铜扣和新红绳躺在一起。铜扣还有一点余温,像谁刚刚握过。
风从远处旷地吹来,带着一种很轻很远的回响。
“弟弟。”
这一次,他听清了。
不是风。不是幻觉。那声音像从地底浮上来的,薄薄的,带着一种被水泡过似的含混,但每一个音节都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耳朵里。
弟弟。
张梦猛地抬头,四下张望。巷子口空无一人。路灯下的影子只有他自己的,又黑又长,拖在地上像一道裂口。
他把铜扣攥紧,指节发白。
手腕上,白天被铜扣烫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忽然又热了起来,像有人用嘴唇贴在那里,轻轻地、唤了一声。
他咬住后槽牙,脚步又急又乱地往家走。
回到出租屋,他反锁了门,把所有灯都打开。房间很小,一盏顶灯、一盏床头灯、厨房那根灰白色的灯管,全都亮着,照得墙上的每道裂缝都清清楚楚。
他坐在床边,把铜扣举到灯下。
红绳断了以后,铜扣恢复了原样,不再发烫,不再发光。那些被磨平的花纹安安静静地贴在表面,像睡着了一样。
但张梦发现了一件事。
铜扣的背面,原本应该是光滑平整的地方,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那道裂纹从扣子正中央向边缘延伸,像一道缩小了的闪电。他用指甲盖轻轻刮了刮,纹路很深,不像是新裂的。但他清楚,昨天还没有。
他突然想起灰夹克男人说的“第三个梦”。
“冬至前,你还有三个梦。”
张梦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今天是十一月四号。今年的冬至是十二月二十二号。
一个多月。
三个梦。
他躺下来,把穿好新红绳的铜扣贴着胸口放好。红绳太新,和脖子上旧绳磨出的肤色不一样,有些扎,像一条细小的荆棘。
他闭上眼,手覆在铜扣上。
窗外,远处传来自来水管道里水的流动声,咕噜咕噜的,像有个喉咙在吞咽。更远处,城市的方向,似乎有风在街道上奔跑,扑过一道又一道栅栏,像在找什么东西。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但半夜时,他醒过一次。
没有来由地,意识自己浮了上来,像从很深的水底漂到水面。房间还是亮着的,床头灯把天花板照成一种浑浊的米黄色。
他侧耳听。
很静。楼下没有车,隔壁没有电视声,连水管的咕噜声都停了。
就在这寂静里,他听见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他偏过头。屏幕上显示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
“梦到哪了?”
张梦盯着那行字,后颈上的寒毛一根根立起来。他拿起手机,输入框亮着,像一只半睁的瞳孔在等他回答。
他飞快地锁了屏,翻身朝墙。
铜扣贴着心口,沉沉的,像多出来的半块骨头。
他没有再睡。窗外的风刮了一整夜,像在楼顶来来回回地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