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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15 19:02:58

他睁眼躺到天亮。

手机屏幕再也没亮过。那条短信像一根扎进指尖的细刺,越不去想,越能感觉到它在皮肉里随着脉搏跳动。

“梦到哪了?”

发信人是谁?张梦把那串号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陌生的号段,没存过,没有归属地显示,回拨过去,那边是长久的忙音。他查了,这串号码在系统里查不到任何登记信息,像从虚空里长出来的一行数字。

天亮以后,他洗了把脸,把手机塞进裤兜。镜子里的人比昨天更憔悴,眼圈黑得发紫,颧骨上那层白几乎透出一种病态。他抬手摸了摸下巴,胡茬扎手,才想起昨天早上刮过了。

他站在镜子前,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在看着一个正在被慢慢抹去的人。

图书馆里还是老样子。

张梦把还回的书归架,擦桌子,给自动借还机换纸。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眼神总往窗外飘。街面上,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收了,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路边的落叶,扫帚擦着地面的声音又糙又响。

他一直在想灰夹克男人那句话。

“冬至前,你还有三个梦。”

三个梦。是哪三个?是他以前做过的那种普通的怪梦,还是像昨晚那样,连现实都一起搅进来的梦?那个男人在食堂门口看他时,就知道了吗?甚至更早?

他把那本《中国地方志集成》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夹纸片的那一页。纸片还在,字还是那行字。他拿出手机,把纸片内容拍下来,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落神山”。

结果为零。

他换了几个搜索引擎,查地方志数据库,查全国山名索引,查古籍电子文库,甚至翻了馆内的地名志。没有。“落神山”三个字像被人从所有记录里剥掉了。

张梦盯着纸片上的字出神。纸片边缘泛黄卷曲,折痕深得发白,像被打开又折起过很多次。最奇怪的是那字迹。歪歪扭扭,确实像小孩子写的,但每一笔的收笔处都有个极小的回钩,像把什么字写了一半又硬生生改了方向。

他翻到纸片背面,对着光看。没有隐写,没有水印,干干净净。

但他发现纸片原本夹着的那一页书上,页脚处有几行极淡的铅笔批注,字迹和纸片上的一模一样。他俯身仔细辨认:

“山有七,海居一。紫溟之北,落神为墟。凡胎入梦,死路望生。”

张梦把这些字也拍了下来。手机镜头里,那些铅笔痕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膜,一晃就碎。

中午他没去食堂。

他坐在借阅台后面,啃了两块从家里带的苏打饼干,喝了半杯凉白开。胃里拧着,但说不上是饿还是恶心。同事来换班时看了他一眼,说:“你脸色差得很,是不是感冒了?”

他摇摇头,没说话。同事走开后,他听见对方在楼道里跟别人小声说:“张梦最近怪得很,别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又”。这个字像根刺,扎进耳朵里。他想起2019年冬天,自己也是这副样子,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白天对着电脑发呆,最后辞了省城的工作,回到这里。所有人都以为他失恋受了刺激,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一年他做的梦最多、最密,像一整条暗河突然从地底涌出来,把他冲得站不住脚。

那天下午,他提前请了假。

风更大了,天阴得像要下雪,可空气里没有雪的潮气,只有干。他路过巷口时,烤冷面摊的塑料棚被风掀得哗哗响,摊主正用绳子加固,见他过来,喊了一句:“今儿不摆了吧这风!”

张梦点了点头,继续往家走。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他眼眶发酸。

回到家,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把铜扣摘下来,重新紧了紧红绳,系回脖子上。他在镜子前试了试,铜扣正好落在锁骨之间,贴着皮肤,像一枚安分的小钟摆。

然后他躺在床上,等天黑。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等那个梦。但身体比意识先做了准备。被子拉到胸口,鞋脱在床边,手机调了静音,灯只留了卫生间那一盏,虚虚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光。

风在窗外整夜地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当意识从某种极深的黑暗里浮起来时,他站在一片紫色的海面上。

海是紫色的。不是颜料的那种紫,也不是晚霞的那种紫,而是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有厚度的紫色,像把整个宇宙的血都融进了水里。海面极静,没有波纹,没有浪,像一块无边无际的紫色玻璃。

他站在海面上,没有沉下去。

脚底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像踩着被冻住的橡胶,微微发软,又确凿地承托着他的重量。他低头看,自己的脚没穿鞋,两只脚踩在紫海表面,像踩着一层薄薄的膜,膜下面是望不见底的深渊。

他抬头。

海天相接的地方,立着七座山。

不是人间能想象的那种山。它们太大了,大得超出了视觉的常理,像七根黑色的巨柱从海底一直顶到天穹尽头。天是更深的紫色,和海水融为一体,只有那七座山的轮廓,像七道割开天地的伤痕,黑沉沉地嵌在那里。

张梦慢慢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脚已经在动了,像被什么牵引着。

走了不知多久,他看见了一座山。

那座山和其他六座都不同。它的上半截断了。

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一只难以想象的大手硬生生掰断的。断裂处,有暗红色的光从山体深处渗出来,像未愈的伤口里淌出的血。山下堆满了灰白色的碎石,一直延伸到海面上,像一片无边无际的乱葬岗。

和梦里那片荒地的碎石一模一样。

张梦走近那堆碎石。每踩一步,脚下的灰白石就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海面上传得极远。

然后他看见了姐姐。

张艳站在半截神山的断崖边,还是那件红色小棉袄,还是那两根辫子。她背对着他,小身子在巨大的山体映衬下,小得像一根绣花针。

但她的声音很清楚,清楚得像在他耳边说话。

“你终于走到这儿了。”

张梦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发不出声。

姐姐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圆圆的,有点黑,鼻尖上有一颗淡淡的痣。十岁。她永远停在十岁了。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孩子。

“别怕。”她说。

和梦里一样。那年她也是这样说的。

“姐。”他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又哑又破,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一口血。

姐姐笑了,朝他伸出手。

“梦梦,你听我说。时间不多了。”

她的话音突然变得很轻、很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字一字都在往下坠。

“冬至以前,你会看见三次。第一次,你看见山。第二次,你看见海。第三次,你看见你自己。三次之后,铜扣会裂。”

张梦拼命往前跑。可脚下的灰白石突然变得软了,像沼泽一样吸住他的脚。他越跑,陷得越深,灰色碎石没过了膝盖、腰间、胸口。

姐姐还站在崖边,手一直伸着,小脸在暗紫色的天光下越来越模糊。

“第三次之后,你就得回去。”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像被风吹散的烟,“回那个地方去。把我……”

后面的话被一阵巨大的轰鸣吞没了。断崖在裂,整座山都在震颤,紫色的海水从裂缝里倒灌上来,像一万条紫色的蛇在碎石间狂舞。

张梦拼命喊,但声音一出口就被风撕成碎片。他看见姐姐的红棉袄在暗紫色里亮了一下,像一粒被吹熄的火星。

然后他往下坠。

身体穿过紫海表面,坠入那片浓稠的冷。四面八方都是紫色,灌进口鼻,压进胸腔,冷得他浑身的骨头都在尖叫。

在意识彻底断裂之前,他听见姐姐最后几个字,像从最深处浮上来的气泡:

“……把我找回来。”

张梦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卫生间的灯还在亮着,昏黄的光铺在地上,像一层陈旧的霜。

他躺在床上,浑身湿透了。枕头、被单、领口,全都像被水泡过。他的头发在滴水,水珠顺着耳后流到脖子上,又冷又黏。

他动了一下手指,碰到胸口的铜扣。

铜扣很烫,像有人刚从火里取出来。他咬着牙把它托在手心,借着微弱的光看。

红绳完好。

但铜扣表面那道极细的裂纹,比昨天长了一倍,从正中央一路爬到了边缘,像一道即将裂开的闪电。

他盯着那道裂纹,忽然想起姐姐在梦里的声音。

“三次之后,铜扣会裂。”

他慢慢坐起来,浑身都在抖。窗外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沉闷得像被什么压住。

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转头。

同一条陌生号码,第二个短信:

“山,记住了吗?”

张梦没有动。他坐在湿透的被子里,像一尊从水底捞出来的泥像。

铜扣贴着手心,烫意一点一点退下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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