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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15 19:02:58

张梦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湿透的被褥贴着皮肤,凉意一层层往里渗。窗外的天还黑着,远处偶尔有车声碾过,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慢慢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山,记住了吗?”

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床脚。手机在床垫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不再亮。

铜扣还攥在手心。温度已经凉透了,裂纹像一道细小的黑色闪电,从扣子中心扎向边缘。他摸过很多遍,确实是裂了。不是表面刮痕,指甲探进去能感到一点极细微的错落。

他想起姐姐在梦里说话的表情。还是十岁的脸,但眼睛不像。那双眼睛亮得过头,里面盛着他完全陌生的东西,像隔着极远极远的距离在看一个人,又像在绝望地把他认出来。

“把我找回来。”

张梦把脸埋进手掌。很烫。不是铜扣,是自己的额头在发烫,像身体里有什么被点着了。

天亮以后,他给自己烧了壶热水,用热毛巾把身上擦了一遍。出门前照了照镜子,脸色还是很差,但精神比夜里好了些。他换了件高领的深色毛衣,把铜扣整个遮住。红绳系在领口里面,贴着锁骨,像藏了一小块秘密。

他请了一天假。

城北客运站西边,老柳树后面那个院子。

公交车上,他靠着窗,看外面灰蒙蒙的街景一点点向后退。车里没几个人,前排一个老太太拎着两兜菜,菜叶从袋口支棱出来,带着一层霜。张梦把脸侧向玻璃,车窗映出他模糊的影子,和窗外飞驰而过的旧楼叠在一起。

他想起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找过任何人帮忙。上一次,还是姐姐死的那年。邻居阿姨牵着他去派出所,他一路不肯哭,到了地方也没哭,只是死死拽着姐姐留下的一只红布包,谁碰都不撒手。后来心理医生跟他说话,他一个字也不回。最后人家说,这孩子把什么门关上了。

他其实不记得那道门是什么时候关的。也许是在医院走廊里,妈妈蹲下来抱着他说“姐姐没了”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在荒坡上,那个男人从水里把姐姐捞起来的时候。但确实有一道门,从那时起就再没开过。

现在,有个穿灰夹克的人站在门外,敲了敲门。

城北客运站西边。老柳树。

他下了车,站前广场上的风依然硬。西边是一片旧平房区,巷道窄而乱,电动车和三轮车停得横七竖八。他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了那棵柳树。

很大,老得像从地底拱出来的一截旧骨。树干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如鳞,几根粗枝枯干了,像伸向天空的僵硬手指。树在一条巷子的尽头,后面是一扇铁皮门。

张梦站到门前。铁皮门锈得发红,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在风里一掀一掀。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里面这才传来脚步声,很慢,拖沓,像鞋底在砖地上摩擦。铁皮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头探出半张脸来。

不是灰夹克男人。

老头比灰夹克更老,脸瘦得只剩骨头和皮,颧骨突出,眼珠子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翳。他上下打量张梦一眼,声音沙得像旱地:“找谁?”

“一个穿灰夹克的。”张梦说,“四五十岁,两鬓灰白,手里常端个搪瓷茶缸。”

老头沉默了一下,把门开大了点。

“进来。”

院子不大,地面是压得极实的黄土地,扫得很干净。靠墙堆着几摞旧砖,砖缝里长着些干枯的草茎。院中间有一张小方桌,三把马扎。灰夹克男人就坐在其中一把上,端着那缸茶,正抬头看天。

“来了。”他说,没看张梦。

张梦站在院门内,没再往里走。

“你昨天就知道我会来。”

“早晚的事。”男人呷了口茶,“坐。”

张梦没有坐。他站在门口,风吹得他后颈发凉。

“铜扣裂了。”

男人放下茶缸,这才转过脸来。白天的光线里,他的五官清楚了很多。浓眉,塌鼻,嘴唇厚而干裂,脸上沟壑很深。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黑而亮,和年纪不太相称,像小孩儿的眼珠子。

“裂多深了?”

“从中间到边缘。”

“一道?”

“一道。”

男人点点头,像听见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又抬头看天。今天的天依然阴着,云层低厚,像要压到柳树梢上。

“你知道那扣子是什么吗?”

张梦摇头。

“你不知道,也不该这么早知道。”男人说,“但你姐把它留给你,总有她的道理。”

张梦胸口一紧。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钳住。

“你认识我姐?”

男人没正面回答。他端起茶缸,慢慢转了一圈,眼睛盯着缸里已经没了颜色的水。

“我不认识她。但我见过她。”

他把茶缸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2004年,城北老水库。那年我在那附近住,亲眼看见人从水里把那女娃娃捞上来。”

张梦的手在裤兜边攥紧。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

男人继续说:“那天下着小雨。我看见的,不只是尸体。”

风忽然穿院而过,把方桌上的两张废纸掀到半空。张梦觉得后脑勺一凉,像被人从后面浇了一瓢冷水。

“你什么意思?”

“她不是淹死的。”男人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张梦,“水只是结果。真正要她命的东西,八年前就已经进了她身子。”

院里的风突然停了。

空气沉下来,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压在头顶。柳树上的枯枝不再摇晃,远处街面上的车声也像被隔在了一层膜外。

张梦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像被冻住了半秒,然后全部涌向心脏。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怜悯,像对着一只终于肯抬头的困兽。

“阴蚀印。”

他站起来,端着茶缸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做的第一个梦,是山。”

他背对着张梦,声音沙而低。

“后面还有两个。第二个梦,你会看见海。第三个……”他顿了一下,“第三个,你会看见你自己。”

张梦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像石头一样一颗颗砸进耳里。

“你不能躲。”男人说,“每个梦都得做完。做不完,你姐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她到底在哪儿?”张梦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别人喉咙里发出来。

男人已经走到屋门口。他停下,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在你去不了的地方。”他说,“暂时。”

门帘一掀,人进去了。院子里又剩下张梦一个。

他在马扎上坐下来。方桌上还搁着那只搪瓷茶缸,里面没水了,只剩几片舒展开的茶叶贴在缸底。他伸手碰了碰缸壁,还有一点温。

不知坐了多久,他站起来,往院外走。经过柳树时,他看见树根旁有一小丛开得奇怪的野花,深紫色,冷天里开得正好,像几滴溅在黄土上的紫墨水。

他弯腰摘了一朵,放在鼻子底下。没有香气,只有一股极淡的、像雪水似的冷味。

把花放进外套口袋时,他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觉得这花眼熟。

在梦里,紫色海面下,他曾看见同样的花,从海底的裂缝里一丛一丛地长出来。

他走出巷子,站在客运站西边的便道上。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他眯了眯眼,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

不是短信。是一条微信,来自图书馆的同事小周:

“张哥,今天有人来找你,没见着,留了个东西在你桌上。我拍了照发你。”

下面是一张图片。张梦点开。

借阅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张梦把图片放大,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信封右下角,有一个用红笔画的极小的图案。

一个圈。圈里面,是一座断了的山。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僵住。

远处,那棵老柳树上,一只黑色的鸟突然叫起来,嘎的一声,像笑声,又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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