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黑暗里站起来,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很大。大到我的影子整个被它罩住——我贴着铁栏,退无可退,心跳擂鼓一样地响。腥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熏得我眼眶发酸。我死死睁着眼睛,不敢眨。
它停在我面前一尺远的地方。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近看更吓人——竖瞳,一眨不眨,像两团烧着的火。我听见自己的牙关在打颤。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撞进心里的,带着一种又饿又倦的哑:
"饿……好饿……"
不是幻觉。
我昨夜在兽笼里一夜没合眼,反反复复确认过:这不是做梦,不是我吓傻了。它离我越近,那个声音越清楚——它真的在说话,而我,真的听懂了。
它低头,鼻尖凑近我,嗅了嗅。我屏住呼吸。然后,我听见它说:
"……你身上,有馒头的味道。"
我僵住了。
怀里那半个馒头,硌着我的胸口。婆婆的口粮哲学——"留一口,饿不死"。从小到大,我饿过很多回,但从来没饿死过,就是靠着这句话。
它看着我。我看着它。
我们就这样对峙了很久。
它的眼神其实不难懂——如果我看得懂的话。它没有扑上来,没有龇牙,只是看着我,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像是呜咽一样的声音。我听见了它心里的话:
"……馒头的味道。好香。"
我的手,摸到了怀里那半个馒头。
那是明天的口粮。
明天——如果我能活过今晚的话。如果它把我吃了,明天的口粮又有什么意义?如果它没吃我,明天我还有没有口粮,也不是这半个馒头能决定的。
婆婆说,留一口,饿不死。
可婆婆没说,当这一口能换一条命的时候,该不该交出去。
我掰开馒头。
手抖得厉害,馒头渣掉了一地。我把大的那一半递过去,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给你。"
它怔住了。
没有咬。没有扑。它低下头,对着那半块馒头,闻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它要拒绝了。
然后,它轻轻地,用舌尖卷走了那半块馒头。
小心得像在卷一片落叶。
我眼睁睁看着它把那半块馒头咽下去。它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看着我,我听见它心里的话,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润的东西:
"你小时候,给过我半个馒头。"
我愣住了:"……什么?"
"那年冬天,你七岁。隔着笼子,递给我的。"
七岁。那年冬天……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浮上来。那年冬天,我确实来过后山——好像是追一只跑丢的鸡。追到兽笼区,我吓坏了,转身要跑,却看见笼子边蹲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很小,很瘦,缩在角落里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狗。
我看它可怜,掰了半个馒头塞进去。然后就被婆婆拎着耳朵拖走了,罚跪了一晚上。
那只"狗",是它?
"你……"我的声音发哑,"你记得?"
它没有回答。它只是凑近我,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掌心——粗糙的鬃毛刮过我的手指,温热,带着一点让人想哭的踏实。
"我叫阿黄。"它说,"你呢?"
"……顾拾遗。"
"捡东西的那个'拾遗'?"
我鼻子一酸:"嗯。"
"那你捡到我了。"它说,"我归你管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十九年来,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婆婆说,人活一口气——可那一口气,从来都是我一个人撑的。
它把脑袋搁在我膝上。
很沉。很暖。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上它的头顶。它没有躲。我听见它心里的话,闷闷的,像是藏了很久:
"……我怕你嫌我凶,不敢收留我。"
"我十七年了,没被人摸过头。"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砸在它银灰色的鬃毛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它僵了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脑袋又往我膝上拱了拱。
"别哭。"它说,"我吃饱了,才有力气难过。你还没吃呢。"
笼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抬头。铁门"哐"地被拉开一道缝,月光泄进来,照见一张举着灯的脸——柳汀。她身后跟着两个执事弟子,一个捏着鼻子,一个手里捧着登记簿。
"验尸。"柳汀的声音又尖又脆,"兽笼区规矩,死一个,记一笔,兽晶归公——"
她举着灯,照进笼里。
灯光落在笼里的景象上:我靠着铁栏坐着,那头"吃人的凶兽"把脑袋搁在我膝上,尾巴搭在我腿上,睡得正香——还在打呼。
柳汀手里的灯,"当"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妖……妖女!"
她的尖叫划破夜空,惊起兽笼区一片骚动。笼里的兽跟着叫起来,此起彼伏,像是整个笼区都被她这一嗓子吵醒了。
我没有看她。
我低头,看着膝上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忽然一点也不怕了。
"阿黄。"我轻声说,"明天,可能比今晚难过。"
它没有睁眼。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咕噜,带着睡意:
"嗯。我吃饱了,才有力气难过。"
"你还没吃。"
"……馒头渣也是馒头。"
它把脑袋又往我怀里埋了埋,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十七年了。总算有人愿意掰我半个馒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