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执事弟子来"收尸"了。
铁门被拉开一道缝,他探头进来,登记簿举在胸前,笔都蘸好了墨——然后他看见了笼里的景象:我靠着铁栏坐着,那头被关押了十七年、据说吃过三个兽奴的"吃人凶兽",把脑袋搁在我膝上,尾巴搭在我腿上,睡得正香。
"啪"。
登记簿掉在地上。
"吞、吞月不吃她?!"
一句话,兽笼区炸了锅。
"怎么可能?!""昨儿夜里关进去的,今天还活着?""你们谁记得上一个撑过一夜的是谁?""赌她活不过三息的那笔账,谁收!"
铁栏外,看热闹的弟子越聚越多。有人挤到前面,隔着铁栏打量我,像打量一件稀罕物件;有人捂着嘴,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我靠着铁栏,没动。
昨夜柳汀那一嗓子,把半个宗门都喊醒了。天亮之前,我已经听见了不少风声——有人说我用妖术迷住了凶兽,有人说我本来就是妖物变的,还有人说,吞月十七年没吃过人,根本就是假的凶兽。
我谁也没理。我摸着手腕上那道快好的疤(那是验灵时咬的),听着膝上那颗大脑袋均匀的呼噜声,忽然觉得:只要它还在打呼,天塌下来,也先砸不到我头上。
"让开让开!"
柳汀挤进人群。她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脸上敷了粉,眼底却青黑一片——显然昨夜也没睡好。她手里攥着一根兽骨签子,像攥着什么证据,指着笼里的我,声音又尖又响:
"妖女!她用妖术糊弄了凶兽!我亲眼看见的,她昨夜在笼里念咒!"
"柳师姐,她念的什么咒?"有人起哄。
柳汀一噎:"……反正就是妖术!会跟兽说话的人,不是妖是什么?!"
吞月醒了。
它只是抬起头,站起来——铁栏被它撞得"哐"地一声闷响,整排铁栏都颤了颤。围观的人齐刷刷后退了一步。柳汀退得最快,脸上的粉都白了几分。
"她骂你。"它说,暗金色的眼睛盯着柳汀,"我不高兴。"
我按住它的鬃毛:"没事。"
我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笼边,隔着铁栏,看着外面那一张张脸。
人群安静下来。
他们都看着我。这个昨夜该死的人,今天站得笔直。
我的目光,从柳汀脸上,落到那些看热闹的弟子脸上,又落回吞月身上。
它看着我,歪了歪头。
我说:"它不叫吞月。"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它叫阿黄。"
全场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胸口。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幻觉。不是想象。是整片兽笼区的声音,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耳朵:
"她听得懂……她听得懂我们说话……"
"她叫它阿黄!她叫它阿黄!它它有名字了!"
"别吵别吵,她听得见,她全听得见!"
"她是不是那个……那个'听得懂话的人'?"
我僵在原地,手指发凉。
昨夜我以为那是临死前的幻觉。今早我以为那是一场梦。原来都不是——整片兽笼区的兽,都在说话。它们一直在说。只是从前,没有人听得见。
柳汀的声音尖起来:"你在干什么?!你在跟它们说话?!"
我没有回答她。
我蹲回吞月身边,声音低得只有它听得见:"阿黄,你听得见它们说话吗?"
它蹭了蹭我的手心,声音带着一点不解:
"听不见。只有你。"
我喉咙发紧。
"……只有我。"
"嗯。"它把脑袋又搁回我膝上,闷闷地说,"所以我只跟你说话。它们太吵了。"
我忽然想笑,又想哭。
执事弟子连滚带爬地去报信了。人群里有人喊:"快去禀报掌门!"又有人喊:"柳师姐说得对,会跟兽说话的,可不就是妖!"
柳汀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不定,看了我半天,忽然冷笑一声:"行。你嘴硬。会跟兽说话?那就是妖。妖,是要烧死的。"
"柳师姐,"有人小声提醒,"她是兽奴,掌门还没发话呢。"
柳汀一噎,跺跺脚,甩袖走了。围观的人群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看我的眼神,和昨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蹲在吞月身边,没有理他们。
兽笼区安静下来。清晨的日光,一格一格地爬过铁栏,落在笼里的血泥上。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兽笼区最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一头很老很老的兽,在咳嗽,又像在说话:
"……别告诉她……那头老兽,快不行了……"
我的指尖,一下子蜷紧了。
"阿黄。"我低声问,"这笼区里,谁快不行了?"
吞月偏过头,看向兽笼区最深处那间笼子。那里黑洞洞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那里头,"它说,"关了十几年的那一位。"
"它犯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吞月说,"就是太老了,没人要了。他们说,等它死了,就把笼子腾出来。"
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向那间黑洞洞的笼子。
老兽。快不行了。没人要了。
我摸了摸怀里那半个馒头——昨夜的馒头渣,还在兜里。
婆婆说,留一口,饿不死。
可婆婆没说——这一口,该留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