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的传话，是在那天傍晚到的。
"兽奴夜不归笼，按旧例，鞭十。"
传话的执事弟子站在铁栏外，念完就走，像多站一刻都会被传染上晦气。我靠着铁栏，没动。
夜不归笼。
昨夜我被推进兽笼，在笼里待了一整夜——我的"笼"是兽笼，可宗门的规矩里，兽奴晚上该回的是兽奴棚。我夜里没回棚，就算夜不归笼，按旧例，鞭十。
阿黄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看着我："他打你？"
"旧例。"我说，"不疼。"
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你撒谎。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确实在抖。我攥了攥拳，把发抖的手藏进袖子里："……没事。"
鞭刑在傍晚的演武场上执行。
围观的人不少。柳汀站在最前排，手里还攥着那根兽骨签子，脸上带着笑。我扫了一眼，没看她——我看见演武场边上拴着几头拉货的驮兽，它们看着我，兽语混在一起：
"她怎么惹着人了？"
"听说她在兽笼里待了一夜，吞月没吃她。"
"那她可真倒霉。吞月不吃她，比吃了她麻烦多了。"
我忽然觉得，它们说得对。
"按旧例，鞭十。行刑。"
第一鞭下来的时候，我眼前一黑。
疼。跟验灵的那种疼不一样。验灵的疼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鞭子的疼是往肉上撕的——一下，一下，抽在背上，每一鞭都像在问：服不服？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婆婆说，人活一口气。
这口气，不是让人受的——是让人撑的。
第三鞭的时候，我听见围观的人里有人说："她怎么不喊？""换了我，第一鞭就哭爹喊娘了。""你们看，她真的一声不吭……"
柳汀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第六鞭。第七鞭。我的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
第十鞭落下来的时候，我终于没撑住，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行刑完毕。"执事弟子面无表情，"兽奴顾拾遗，记档。"
我没有动。我跪在那里，等眼前那一阵一阵发黑过去。围观的人散了，议论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硬骨头""……不过是个兽奴""活不过今晚的那个，今儿还活着呢"。
"喂。"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来。
我抬起头。
柳汀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疼吗？"
我没说话。
"你倒是挺能忍。"她蹲下来，声音压低了，"会跟兽说话的本事，藏着掖着，还想带进棺材里？我告诉你——你瞒得住我，瞒不住掌门的眼睛。他昨儿夜里，已经让人去查你那个婆婆的底细了。"
我攥紧拳头。
她满意地站起来，拍拍裙摆，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鞭子的滋味，我记下了。你也记着点——这个宗门里，没人会替你挨。"
我跪在青石板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夜里，我趴在兽笼区最外面那间空笼里——兽奴棚，他们不让我回了。说是怕我跑了，把我锁在笼区里过夜。执事弟子还把我和阿黄分开了：他们不敢让吞月再跟我待在一起，连夜把阿黄挪去了笼区另一头。阿黄被牵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我来看你。"它说，"你等着。"
"……嗯。"
我趴在干草堆上，背上的鞭伤火辣辣地烧着。我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数着自己的心跳，想把这阵疼熬过去。
就在这时，笼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振翅声。
我猛地睁开眼。
一只黑羽鸟，落在铁栏上，歪着头看我。
它小小的，羽毛油亮，一看就是被人精心养着的——兽笼区不该有这样的鸟。它看着我，忽然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尖：
"你就是那个听得懂兽话的丫头？"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黑羽鸟抖了抖翅膀，"我是掌门书房里那只。他今天跟长老议事，我全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他说，这个兽奴有点意思。吞月不吃她，说明她有驯兽的底子——养着她，比养十头兽笼里的凶兽都值钱。"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说要把你送去兽市。"黑羽鸟说，"当'驯兽丫头'卖。兽市上，专收能靠近凶兽的丫头——价钱，出得很高。"
我趴在干草堆上，背上的伤疼得发麻，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兽市。驯兽丫头。卖。
婆婆说，人活一口气。
可这一口气，我还没喘匀，就有人盘算着，要把我连骨头带气一起卖了。
"……谢了。"我低声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黑羽鸟歪着头，看了我很久，才说：
"你婆婆喂过我半个馒头。"
"我记她的恩。"
我愣住了。
黑羽鸟拍拍翅膀，飞走了。夜色里，它的声音远远地飘回来，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兽市的人，后天到。你今晚，好好想想怎么活。"
我趴在干草堆上，一夜没合眼。
后天。
我摸了摸怀里那半个馒头的残渣——婆婆留给我的那句话，又响在耳边：
"留一口，饿不死。"
可这一口，到底该留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