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拖着满背的伤,被放出了空笼。
"今天起,你负责清理三号笼。"执事弟子丢给我一把铁铲,交代完就走,"扫干净点,别让兽屎糊了长老的眼睛。"
三号笼。
我拎着铁铲,朝笼区深处走。路过阿黄的笼时,它隔着铁栏,暗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它打你了?"它问。
"旧例。"我说,"不疼。"
"你嘴唇破了。"
"……摔的。"
它没有再说话。我走远了,才听见它闷闷的心声,像自言自语:
"我要快快长大。长大了,他们就不敢打你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三号笼在笼区最深处,黑洞洞的,铁栏上缠着生锈的铁链,比别的笼子都粗。我一边扫着地上的碎屑,一边竖起耳朵听——兽笼区里,兽们的低语此起彼伏:
"她来了她来了,就是她,听得懂话的那个。"
"她背着那么多伤,还来扫笼。"
"你们听说了吗?兽市的人后天就到。又要收兽了。"
"收兽……谁要被收走?"
"听说这次不是收兽。是收人。"
我的心,猛地一紧。
我放下铁铲,蹲下来,压低声音问:"收人?收什么人?"
笼区安静了一瞬。然后,离我最近的一头驮兽(一头老得只剩皮包骨的灰驴,眼皮耷拉着)慢吞吞地开口了:
"丫头,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听说,有人要把我卖去兽市。"
老灰驴沉默了一会儿。
"兽市那边,专收能靠近凶兽的人。"它说,声音又哑又慢,"驯兽的世家,花钱买这样的丫头小子,买回去教他们驯兽。教得会的,是值钱的'驯兽师';教不会的,就丢进兽笼里,当驯兽的料子。"
"……料子?"
"就是喂兽的。"老灰驴说,"驯兽的世家,从来不缺喂兽的活口。"
我攥着铁铲,指节发白。
婆婆说,人活一口气。
可这口气,在兽市的价钱表上,连一头凶兽都不如。
"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有没有人逃出来过?"
老灰驴慢吞吞地打了个响鼻:
"逃出来过的,都成了兽市上的悬赏。丫头,你要是想跑,就往南跑——南边是妖域,兽多,人少。会跟兽说话的人,在那里,说不定能活。"
我怔住了。
南边。
婆婆说,往南走,别回头。
"南边……"我喃喃,"南边有什么?"
"妖域啊。"老灰驴说,"你这丫头,连妖域都不知道?"
我刚要再问,笼区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我直起身,看见苏砚带着两个人,远远地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内门弟子服,腰佩长剑,气度不凡——只是目光扫过我时,像扫过一块碍眼的石头。
"苏师兄,就是她。"他身后的执事弟子指着我,"掌门昨儿发的话,说她有驯兽的底子,要送去兽市——人还没走,账先记上了。"
苏砚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兽市?"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个废灵根,也值兽市的价?"
"听说她能靠近吞月不被吃……"
"那是吞月老了。"苏砚打断他,声音淡淡的,"饿了三天的老东西,牙都没了,吃不动人。跟她的本事有什么关系。"
我低着头,假装在扫笼。
可他不知道——他身边那两只灵兽(一只银羽鹤,一头花斑豹),正蹲在台阶上,心声清清楚楚地传进我的耳朵:
"主人说话好难听。"
"主人今早写了封信,说要'永绝后患'。"
"……永绝后患是什么?"
"就是把麻烦的源头掐了呗。你忘啦,他昨天还说,婚书的事,要是有心人翻出来,苏家的脸面就没了。"
"那跟那个扫笼的丫头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婚书是那个丫头她婆婆求来的。苏家欠着婆婆的人情,婚书一撕,人情就没了——可万一那丫头手里还攥着别的凭证呢?主人说了,她要是不闭嘴,就把她关进三号笼,让兽教她闭嘴。"
"三号笼里关着什么来着?"
"一头疯了的。听说吃人。"
我握着铁铲的手,猛地收紧了。
婚书。凭证。苏家欠婆婆的人情。
原来苏砚撕婚书之前,就已经算好了——婚书是明账,撕了,人情就清了;可万一我手里还有婆婆留下的别的东西,能证明苏家欠债的东西,他就得"永绝后患"。
我怀里,那只旧玉镯贴着胸口,凉凉的。
婆婆。你替我求来的这门亲事,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顾拾遗。"
苏砚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我抬起头,他已经走到笼区口,背对着我,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我听见:
"掌门发的话,说你有驯兽的底子,要送去兽市。我替你拦下来了。"
我愣住了。
"拦下来?"
"宗门兽奴,本就该在宗门养老。"他回过头,看着我,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不过——按旧例,兽奴夜里不归笼,要挨鞭子。你昨夜挨了,今天,该归笼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归三号笼。"
归笼。
兽奴夜归的那个"笼",是住处;他嘴里这个"三号笼",是兽笼。一字之差,他要的是我的命。
我的心,沉到了底。
他根本就没打算让我活着去兽市。他把掌门的话拦下来,是要在宗门内,先把我"处理"了——三号笼,一头吃人的疯兽,一个背上带伤的废灵根。死在里面,连个名目都不用想。
"苏师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三号笼里关的是什么?"
"一头疯兽。"他看着我,笑容温文尔雅,"放心,你进去,它出来。死了,算你的;活着——算你命大。"
他没有再理我,带着人走了。那只银羽鹤飞过我的头顶,忽然落下来,歪着头看了我一眼,扑棱棱地抖了抖翅膀:
"你、你别怪我主人,他也难……他爹说了,要是不把你的事办干净,就把他赶出家门。"
"……他难?"我笑了笑,"那我不难吗?"
银羽鹤眨了眨眼睛,好像有点困惑:"你……你是兽奴啊。兽奴不就是……喂兽的活口吗?"
它说完,拍拍翅膀飞走了。
我站在笼区口,攥着铁铲,站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执事弟子来提我。
"三号笼,验检。进去。"
铁门打开,一股陈旧的腥气扑面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笼里黑洞洞的。我以为会扑出来一头龇牙咧嘴的恶兽——可笼里安安静静,只有一地深深浅浅的爪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笼里抓了很多年。
我顺着爪痕往深处走。
黑暗里,传来一声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像哭。
又像很多年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喉咙,在努力地,发出一个声音: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