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集市出来的时候。
已经临近晌午。
沈云山没有急着回村。
而是先去了镇上的猎具铺。
铺子不算大。
墙上挂满了长弓、短弓、猎叉、兽夹,还有几把做工明显精细许多的强弩。
沈云山一进门。
目光便落在了最里面那把黑木猎弩上。
弩身厚实。
弩臂泛着暗光。
旁边还配了一匣铁头弩箭。
伙计见他看得认真。
笑着走过来。
“客官好眼力。”
“这把可是咱们铺里数得上的好货。”
“八码以内,獐子野猪都能放倒。”
“再近些。”
“打穿肩骨都不成问题。”
沈云山伸手掂了掂。
确实沉。
也确实比自己现在那把猎弓可靠得多。
今天打那头野猪的时候。
他第二箭要是稍微偏一点。
后果真不好说。
有一把这样的弩。
以后碰到大货。
底气至少多一半。
“多少钱?”
“十八两。”
伙计报完价。
沈云山嘴角微微一抽。
十八两。
还真不便宜。
自己今天一共才赚十一两三百文。
就算全部拿出来。
也差一大截。
更何况。
家里现在真正缺的不是猎具。
是粮。
是肉。
是给兰芷补身体的东西。
猎弩重要。
但不急这一两天。
“先不买。”
沈云山把弩放回去。
“过段时间再来。”
伙计也没多劝。
笑道:
“成。”
“这东西确实贵。”
“不过真靠赶山吃饭,早晚用得上。”
沈云山点点头。
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再赚几趟。
等手里攒到二三十两。
直接买一把好的。
猎具这种东西。
不能省。
命就一条。
随后。
他又去了米粮铺。
精米先称了二十斤。
又买了一小包红糖。
鸡蛋贵。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买了十个。
兰芷现在怀着六个月身子。
粗粮能填肚子。
可真想养好身体。
光吃粗粮远远不够。
买完这些。
沈云山又在杂货铺门口停了下来。
视线落在柜台后面挂着的铜锁上。
家里那扇院门。
以前就是一根木闩。
平时村里人来来往往。
老宅那边更是想进就进。
以前倒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想想。
不行。
家就是家。
不能谁想进就进。
“这个怎么卖?”
沈云山指了指一把巴掌大的铜锁。
“八十文。”
“配两把钥匙。”
“结实吗?”
“你砸都得砸半天。”
“行。”
“要了。”
东西买齐。
沈云山这才往家赶。
一路上。
背篓比出门时沉了不少。
可他心里却轻松得很。
以前进镇。
买什么东西都得算了又算。
不是舍不得。
是真没钱。
偶尔手里有几个银子。
也得先想着老宅那边缺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
钱在自己手里。
想给媳妇买什么。
就买什么。
这种感觉。
真舒坦。
……
院门一推开。
沈兰芷就从屋里迎了出来。
“回来了?”
她先看了一眼沈云山。
确认没伤。
这才注意到他肩上的东西。
“怎么买这么多?”
“这是……”
“精米?”
她一下愣住了。
沈云山把米袋放到灶房。
“嗯。”
“以后粗粮少吃点。”
“咱家又不是揭不开锅。”
“你怀着孩子。”
“该吃就吃。”
沈兰芷赶紧跟进来。
“精米多贵啊。”
“买十斤意思意思就行了。”
“你怎么买这么多?”
“多吗?”
沈云山看她一眼。
“我还嫌少。”
说着。
又从背篓里拿出红糖。
鸡蛋。
一件一件摆到灶台上。
沈兰芷看得眼睛都直了。
“红糖也买了?”
“还有鸡蛋?”
“云山。”
“你到底卖了多少钱?”
沈云山笑了。
没急着回答。
而是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解开。
一锭整整齐齐的银子露出来。
十两。
沈兰芷呼吸都停了一下。
“这么多?”
她赶紧把门往外看了一眼。
随后压低声音。
“你哪来的?”
“野猪卖的。”
“十两。”
“剩下的山鸡野兔又卖了一两三百文。”
“今天总共十一两三百文。”
沈兰芷一下不说话了。
十一两三百文。
对他们家来说。
这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以前一年到头。
手里真正能留下来的银子有几两?
很多时候。
刚攒一点。
就被老宅拿走了。
她甚至已经习惯了家里钱袋空空。
现在突然看见整整十两银子摆在面前。
反而有些不敢相信。
“真是咱们的?”
她下意识问了一句。
沈云山听得心里一酸。
“不是咱们的还能是谁的?”
他直接把那十两银子塞进沈兰芷手里。
“拿着。”
沈兰芷吓了一跳。
“给我干嘛?”
“收着啊。”
“这么多银子……”
“你拿着不就行了?”
沈云山一本正经。
“你是我媳妇儿。”
“不给你管钱给谁管?”
一句话。
沈兰芷当场愣住。
沈云山继续道:
“这十两。”
“你收好。”
“以后家里的大钱都交给你。”
“该买粮买粮。”
“该补身体补身体。”
“还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兰芷隆起的小腹。
语气一下柔了下来。
“这可都是咱孩子的奶水钱。”
“你得看紧点。”
“不许谁来一张嘴。”
“就给拿走了。”
沈兰芷眼圈瞬间红了。
手里那十两银子。
像突然变得格外沉。
“云山……”
“嗯?”
“你真不后悔?”
“后悔什么?”
“把钱给我。”
“以后娘那边要是……”
“她要她的。”
沈云山淡淡道:
“这是我挣的。”
“也是咱们这个家的钱。”
“谁来都不好使。”
沈兰芷眼泪一下掉下来。
下一刻。
挺着肚子直接抱住了他。
动作有些笨拙。
却抱得很紧。
“哎。”
“慢点。”
“当心肚子。”
沈云山赶紧扶住她。
沈兰芷把脸埋在他胸口。
什么也没说。
就是哭。
沈云山心里更不是滋味。
只是十两银子。
只是把自己挣的钱交给媳妇。
她就感动成这样。
前世自己到底亏欠了她多少?
“好了。”
“别哭了。”
“以后钱会越来越多。”
“十两算什么。”
“以后给你一百两。”
“一千两。”
“让你数银子数到手软。”
沈兰芷被他逗得又哭又笑。
“净会说大话。”
“谁要一千两。”
“够咱们一家过日子就行。”
沈云山笑了笑。
没再解释。
一千两?
还真未必是什么大话。
有系统在。
只要自己肯进山。
日子肯定差不了。
……
银子被沈兰芷小心收进屋里。
沈云山则挽起袖子。
开始做饭。
昨天剩下的萝卜还有。
他又在镇上割了一小块肥肉。
先熬油。
再下萝卜。
又蒸了一锅精米饭。
精米的香气一出来。
沈兰芷站在门口都有些不习惯。
“真全煮精米啊?”
“嗯。”
“要不掺点高粱?”
“不掺。”
“那多费啊。”
“费什么。”
沈云山头也不抬。
“吃进你肚子里才算没浪费。”
正说着。
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这次倒没人拍门。
因为沈云山刚买的铜锁还没装上。
院门只是虚掩着。
下一秒。
吱呀一声。
门被人从外面直接推开。
“哥!”
声音一响。
沈云山眼神就淡了。
沈大川。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他从院外走进来。
穿着一件半新的夹袄。
脚上还是双皮靴。
一进院子。
鼻子先动了动。
“哟。”
“炖肉了?”
“还蒸白米饭?”
他眼睛顿时亮了。
也不等招呼。
直接进屋。
“正好。”
“我还没吃呢。”
沈兰芷脸色有些不好看。
昨天婆婆才来闹过。
今天这个小叔子又来了。
还是一副回自己家的模样。
她正想开口。
沈云山已经淡淡说道:
“没做你的饭。”
沈大川一愣。
随即笑道:
“哥。”
“一家人。”
“多添双筷子的事。”
“以前我不也常来吃?”
沈云山看着他。
“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沈大川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
“行。”
“不说吃饭。”
“我今天来找你。”
“主要还是为了昨天的事。”
沈云山继续翻着锅里的萝卜。
“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
沈大川叹了口气。
“娘昨晚回去气得一夜没睡。”
“爹也说你这次太冲动了。”
“哥。”
“咱们都是一家人。”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你昨天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
“让娘下不来台。”
“这事确实做得有点过。”
“要我说。”
“你今天晚上跟我回趟老宅。”
“给娘低个头。”
“说句软话。”
“这个月养老钱补上。”
“大家还是一家人。”
说完。
沈大川一副为他考虑的模样。
“毕竟都是骨肉至亲。”
“闹太僵不好看。”
沈云山这才抬头。
看了他一眼。
随后笑了。
只是笑意有些冷。
“说完了?”
沈大川一怔。
“啊?”
“说完了就走吧。”
“饭快好了。”
“我还要陪兰芷吃饭。”
沈大川脸色顿时挂不住。
“哥。”
“你什么意思?”
“我大老远跑过来劝你。”
“你就这态度?”
“那你想要什么态度?”
沈云山反问。
“让我回去认错?”
“我错哪了?”
“不给你们继续送钱。”
“就是错?”
“大川。”
“你要真是来当说客的。”
“可以回了。”
“这事没得谈。”
沈大川脸色变了几变。
本来还想再劝。
可闻着锅里的肉香。
又想起今天来还有另一件正事。
最后还是强行把火压了下去。
“行。”
“你跟娘的事我不管了。”
“不过哥。”
“我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沈云山心里冷笑。
果然。
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
沈大川搓了搓手。
“最近我跟镇上一个朋友商量。”
“准备合伙买把猎弩。”
“你也知道。”
“好猎弩贵。”
“我手头一时周转不开。”
“你借我二两。”
“最多一个月。”
“我肯定还你。”
说完。
他盯着沈云山。
眼睛里明显带着试探。
昨天沈桂英回老宅后。
把事情说了一遍。
沈大川其实根本没太当回事。
在他看来。
大哥就是一时发脾气。
过两天就好了。
以前不也这样?
偶尔家里逼得狠了。
沈云山也会闷着脸。
可真等自己一开口。
该给钱还是给钱。
更何况。
二两银子而已。
大哥只要有。
肯定不会不借。
沈云山没急着回答。
反而慢慢放下锅铲。
“买猎弩?”
“对。”
“跟谁合伙?”
“镇上朋友。”
“叫什么?”
“……”
沈大川卡了一下。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怕你被人骗。”
沈云山语气平静。
“既然合伙买弩。”
“总得知道对方是谁吧?”
“那……”
“赵……”
“赵什么来着。”
沈大川含糊过去。
沈云山继续问:
“什么弩?”
“短弩?”
“腰弩?”
“还是猎户铺那种上弦的重弩?”
沈大川脸上明显有点僵。
“就……”
“普通猎弩。”
“多少钱?”
“六两多。”
“六两多?”
沈云山笑了。
“那你们两个人合伙。”
“为什么你只差二两?”
“另外的钱谁出?”
“……”
“还有。”
沈云山看着他。
“大川。”
“你连弓箭都不会用。”
“以前跟我进山。”
“十步外射只野鸡都能射歪。”
“现在倒学会用弩了?”
一句话。
沈大川脸色彻底不好看了。
“弩跟弓又不一样。”
“扣扳机就行。”
“是吗?”
沈云山似笑非笑。
“上弦呢?”
“校箭呢?”
“弩机坏了你会修?”
“进山以后遇到野猪。”
“你知道该打哪?”
“……”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问得沈大川额头都快冒汗了。
沈兰芷站在旁边。
也听出了不对。
沈云山看着弟弟那副模样。
心里已经彻底有数。
前世。
这段时间沈大川干过什么。
他记得很清楚。
赌。
这个蠢货最近跟镇上几个闲汉混在一起。
十赌九输。
输了以后不敢让爹娘知道。
就来找自己填窟窿。
上一世。
他还真给了。
二两银子。
沈大川说是进货。
自己连问都没问。
后来还是过了很久才知道。
钱当天晚上就进了赌桌。
想到这里。
沈云山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大川。”
“你不是要买弩。”
“是又赌输了吧?”
空气一下安静了。
沈大川脸色猛地一变。
“你胡说什么!”
“谁赌了!”
“我最近根本没去赌坊!”
沈云山笑了。
“我说赌坊了吗?”
沈大川:“……”
屋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沈兰芷差点没忍住笑。
沈大川脸则一下涨成猪肝色。
“你套我话!”
“我哪有。”
沈云山摊了摊手。
“是你自己说的。”
“行了。”
“二两没有。”
“一个铜板也不借。”
沈大川猛地站起来。
“哥!”
“你至于吗?”
“我就跟你借二两!”
“又不是不还!”
“不还?”
沈云山抬眼看他。
“说起还钱。”
“正好。”
“去年你从我这借的八百文。”
“什么时候还?”
沈大川动作一下僵住。
“什么八百文?”
“忘了?”
沈云山淡淡道:
“去年开春。”
“你说小虎发烧。”
“急着请大夫。”
“从我这拿走八百文。”
“后来我才知道。”
“小虎那几天好得很。”
“你拿着钱去镇上喝酒了。”
“这笔账。”
“我一直没跟你算。”
“现在正好。”
“先把八百文还我。”
“还完以后。”
“咱们再谈你借二两的事。”
沈大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都一家人。”
“你跟我算这么清干什么?”
“哦。”
沈云山点点头。
“借钱的时候是一家人。”
“还钱的时候就不能算太清。”
“那按你这个道理。”
“挺划算啊。”
沈兰芷彻底忍不住。
低头抿了抿嘴。
肩膀都有些轻轻发抖。
沈大川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恼羞成怒。
“哥!”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张嘴闭嘴就是钱!”
“兄弟之间有必要算这么清吗?”
“有。”
沈云山回答得干脆。
“亲兄弟。”
“明算账。”
“更何况。”
“以前我就是算得太不清。”
“才让你觉得从我这里拿东西天经地义。”
他抬手往门外一指。
“二两。”
“没有。”
“去年八百文。”
“尽快还。”
“没别的事。”
“就走吧。”
沈大川气得胸口起伏。
看着桌上已经盛好的精米饭。
又闻着锅里的肉香。
最后却连一口都没捞着。
他咬了咬牙。
“行!”
“沈云山。”
“算你狠!”
“以后你有事也别求我!”
沈云山差点笑出声。
求他?
前世自己到底求过他什么?
除了女儿病重那一次。
自己低三下四借八十两。
这个亲弟弟不也一文没给吗?
“放心。”
沈云山淡淡道:
“我尽量不让你有这个机会。”
沈大川:“……”
这一句话。
彻底把他噎死。
最后只能狠狠甩袖。
转身出了院子。
砰!
院门被摔得一声巨响。
沈云山看着晃动的木门。
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随后拿起早上刚买的铜锁。
在手里掂了掂。
“正好。”
“吃完饭把锁换上。”
“省得以后谁都不敲门。”
“想进就进。”
沈兰芷看着他。
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今天是真把大川气坏了。”
“气就气吧。”
沈云山把盛满肉的碗推到她面前。
“吃饭。”
“别人气不气不归我管。”
“我媳妇吃没吃饱。”
“才归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