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有展开那十三条记录。
他先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截下最后一帧页面,然后将截图导入自己的工作电脑。屏幕上只剩一片灰白,系统提示已经消失,像一扇刚刚关上的门。
“你不看?”顾晚问。
“看之前,先确认是谁让我看。”
“如果是你自己呢?”
沈砚抬眼看她:“那也要确认。”
顾晚没有接话。她把证物袋往桌面中间推了推,袋里是一部旧手机,黑色,边角磕掉了漆,屏幕中央有一道从右上角斜下来的裂纹。手机没有开机,充电口附近沾着一小块已经发白的胶带。
“这是什么?”沈砚问。
“从一宗失踪案的房间里找到的。”
“失踪人是谁?”
“暂时不能说。”
“那它为什么和我有关?”
顾晚看了一眼陆沉舟。
陆沉舟说:“先查权限。”
沈砚没有再追问。他从阅览室出来,沿着走廊回到自己的工位。实习生已经离开,桌上的补录申请被压在档案盒下面,露出半截医院印章。他打开内网日志,输入凌晨两点十四分。
操作记录很快跳出来。
账号:SY-0417。
沈砚盯着那串编号。那不是他的工号。他的工号是SY-0826,入职年份和生日月份组成,中心里所有人都知道。SY-0417是旧编号,系统早在几年前就停止使用。
“旧权限。”陆沉舟站在他身后说。
“谁的?”
“你的。”
“我没有旧权限。”
“按现在的系统,你没有。”
沈砚转过椅子:“按什么系统,我有?”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把手按在桌边,指腹压住一处被烟头烫过的浅色圆痕。档案中心禁烟,圆痕却已经存在很多年,没人知道是谁留下的。
沈砚重新看向屏幕。SY-0417在凌晨两点十四分调阅了七份文件,其中第一份的编号与2017年那张死亡证明相同。操作方式不是普通查询,而是原件影像调取。系统要求输入二次密码,随后弹出一个提示:
记忆隔离状态未解除,是否继续?
沈砚的手停在键盘上。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系统遗留字段。”
“哪一套系统会给死亡档案设置记忆隔离?”
陆沉舟沉默了。
沈砚点开密码输入框。里面没有星号,也没有光标,只有一行浅灰色说明:密码提示——你第一次叫她什么。
他没有动。
阅览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顾晚走出来,手里仍拿着那只证物袋。她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屏幕,脸色第一次明显变了。
“别输。”
“你知道密码?”
“知道提示。”
“那你也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回答。”
沈砚站起来。他比顾晚高半个头,走近时,能闻到她夹克上很淡的雨水气味。那气味让他左侧太阳穴突然抽了一下,短促,像有人从脑内拽过一根线。
顾晚后退半步。
这个动作不像防备,更像她熟悉他靠近的方式,却忘了现在的他不一定会停在哪里。
“顾警官,”沈砚说,“如果你不希望我输密码,就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以前用过这个账号。”
“以前是什么时候?”
“2017年。”
“我那时还没入职。”
“你入职的不是档案中心。”
“那是哪儿?”
顾晚看向陆沉舟:“你没告诉他?”
陆沉舟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沈砚问,“第十三次死亡之后?”
没人回答。
沈砚坐回去,输入了一串数字。顾晚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等看清那串数字时,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生日,也不是工号。
是0417。
系统没有报错。
原件影像开始加载。
“你怎么知道?”顾晚问。
“我不知道。”沈砚说,“只是这个提示不像给别人看的。”
影像一页页展开。2017年9月18日,临川市第三人民医院,死亡证明申请人:顾晚。
沈砚的指尖慢慢离开鼠标。
申请人签名的位置有一条明显的横向压痕,像原本夹着另一张纸。证明下方附着一段三十七秒的录音,文件名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
他点击播放。
先是一阵门轴转动的声音,然后是女人压低的呼吸。那声音和顾晚现在的呼吸很像,却更年轻,也更急。
“你确定要这样?”录音里的顾晚问。
另一个声音回答:“不是这样,就没有下一次。”
沈砚听见自己的声音。
录音里的他比现在慢一些,句尾习惯性地停顿,像在等对方先承认什么。
“晚晚,等我到了第四次,你就不能再找我。”
顾晚的手指在证物袋上收紧。
录音到这里出现一秒空白。随后,旧沈砚又说:“如果他问起你,告诉他我们没见过。”
播放器自动停止。
阅览室里只剩空调的嗡鸣。
沈砚看着顾晚:“晚晚是谁?”
顾晚没有回答。
他又看向陆沉舟:“第四次是什么?”
陆沉舟闭了闭眼,像终于确认某件不愿确认的事情已经发生。
“把手机给我。”他说。
沈砚没有动。
“这是证物。”顾晚说。
“证物不等于你的私人物品。”沈砚看着她,“除非你就是申请人。”
“我是。”
“你申请过一份我的死亡证明。”
“不是你的。”顾晚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第一次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至少当时不是。”
沈砚忽然不知道该先核对哪一件事。是录音里的声音,还是顾晚看他的眼神;是2017年那份死亡证明,还是那个他从未听过、却让她叫得如此自然的称呼。
他低头看向屏幕。
影像底部的操作栏里,出现了一行刚刚生成的记录:
原件已读取。下一次校验:顾晚的记忆。
而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正好跳到两点十四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