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接电话的时候,沈砚正在问她2017年9月18日的天气。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她看着桌上的询问笔录,没有抬头。
“死亡证明上的死亡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七分。医院急诊记录显示,当天十六点到十七点之间有一次短时强降雨。我要确认送医路径。”
“那天一直在下雨。”
“这是印象,不是记录。”
他们坐在刑侦支队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窗外是临川灰白色的上午,雨停了,护栏上还挂着水。顾晚把一杯没有动过的热水推到他面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沈砚没有喝。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二十分钟,顾晚回答了三十七个问题,拒绝回答了六个。她的回答大多准确,偶尔缺少主语;谈到2017年时,她会先看向门,再把视线收回来。那不是警察面对嫌疑人的习惯,更像一个人在等待某个人进来。
“现在轮到我问。”顾晚说。
沈砚合上笔录:“你可以问。”
“你昨晚几点睡的?”
“这和案件无关。”
“你几点睡的?”
“零点十六分。”
“有没有做梦?”
沈砚看着她:“没有可验证性。”
“你每次都这么回答别人?”
“取决于别人问什么。”
顾晚低头,在笔录上写了一行字。她的字比死亡证明背面的笔迹更窄,横画收得很紧,最后一笔不会拖长。沈砚看了一眼,问:“那份手写字不是你的。”
“我没说是我的。”
“你说是我写的。”
“我说那是你的字。”
“差别在于?”
“写字的人和拥有那段记忆的人,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沈砚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第二章录音里自己的声音,慢,停顿多,称呼顾晚时没有任何迟疑。那种自然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模仿的,也不是一段声音文件能够凭空生成的。
可自然并不等于真实。
顾晚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上没有来电号码,只有一行灰色提示:盲区来电。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沈砚看到她的表情,第一次从她脸上看见了没有被控制住的恐惧。顾晚接起电话,没有说话,也没有打开免提。
电话另一端同样没有人说话。
过了两秒,传来一声很轻的门轴响。
吱——
沈砚的左侧太阳穴立刻开始疼。他下意识伸手去按,另一只手却已经从桌上拿起录音笔,对准顾晚的手机。
顾晚迅速挂断。
“谁打来的?”
“我不知道。”
“你接过几次?”
“今天第一次。”
“这个号码属于谁?”
顾晚把手机推到桌面中央。屏幕上的来电记录只有一行:无号码,通话时长四秒。她没有删除,也没有锁屏。
“这是一个已经撤销的号码。”
“谁的?”
她看着他,过了片刻,说:“我的。”
沈砚没有触碰手机:“什么时候撤销?”
“2017年9月18日。”
窗外传来一辆公交车经过的声音,水轮碾过积水,像一条很长的呼吸。沈砚低头看着录音笔,确认刚才的门轴声已经被记录下来。
“你说你的号码在那天被撤销。”
“是。”
“你当时还活着。”
“是。”
“为什么撤销?”
顾晚把目光移向窗外:“因为那个号码已经不能再由我使用。”
“谁决定的?”
“我。”
“你申请撤销自己的号码?”
“不是申请。”她说,“是让它失效。”
这不是一个标准答案。沈砚在笔录上写下“撤销方式待核”,然后问:“你那天在哪里?”
顾晚没有回答。
沈砚将死亡证明复印件推到她面前:“2017年9月18日,下午四点二十七分,临川市第三人民医院。申请人是你。你的号码在同一天撤销。你说这两件事没有关系,我可以理解;但你至少要证明它们不是同一件事。”
顾晚的手覆在死亡证明上,没有翻开。
“你想知道尸体是谁。”
“我想知道死亡证明对应的是谁。”
“如果我告诉你,确认文件上没有尸体照片呢?”
“那只能说明确认流程不完整。”
“如果我告诉你,尸体没有指纹?”
“那需要看采集条件。”
“如果我告诉你,确认人只有我一个?”
“你不是法医。”
顾晚的眼睛动了一下。
“所以我当时也问过。”
“问过谁?”
“问过他。”
“谁?”
她没有说名字。
沈砚突然注意到她桌边那只证物袋。旧手机的裂纹在透明塑料里泛着白光,像一条没有长好的伤口。他伸手指向手机:“这部手机里的失踪人是谁?”
“你已经听见他的声音了。”
沈砚的指尖停住。
“那段录音是从这部手机里导出的?”
“不是。”
“来源?”
“医院旧设备。”
“什么设备?”
“记忆评估室的录音终端。”
这一次,顾晚没有回避。
沈砚问:“你什么时候去过那里?”
“2017年9月18日。”
“和谁?”
顾晚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上仍然没有号码。
这次她没有接。
会议室外,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忽然被风推开一条缝。门轴发出同样的声音,短促,干涩,和录音里一模一样。
沈砚转头看过去。
门后的走廊没有人。
顾晚起身,脸色变得很白:“你不能继续查了。”
“这是建议,还是命令?”
“沈砚。”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沈砚回过头。
顾晚看着他,像是在确认某个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结果。她说:“你还没有想起来,你为什么会死。”
沈砚拿起那只旧手机,隔着证物袋按下电源键。
屏幕没有亮。
可是手机里传出一声新的提示音。
不是来电,也不是短信。
是录音开始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男人用沈砚的声音说:“顾晚,如果你接到这个电话,说明我已经忘了你。”
顾晚闭上眼睛。
沈砚没有看她。他盯着那扇半开的防火门,忽然发现门缝下方有一小片湿痕,像有人刚从雨里走进来,停在门后,等他们把过去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