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没有把评估室称为治疗室。
她说那是一个用来观察人的房间,观察人在没有被要求回忆时,会先想起什么。
沈砚站在门外,看见门牌上原本的字被刮掉了一半,只剩下“评估”两个字。顾晚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握着那张协查手续,始终没有进来。
“她不参加?”沈砚问。
“她参加过。”林知微说。
“什么时候?”
“2017年。”
顾晚抬起头:“林知微。”
“我只说事实。”
“有些事实不该现在说。”
林知微看了她一眼,转向沈砚:“这就是她反对评估的原因。她以为评估会把你带回当时的状态。”
“当时是什么状态?”
“你不记得。”
沈砚没有反驳。就在四天前,他还相信不记得只是资料不足;现在,这句话已经变成一间房、一张床位卡、两段录音和一个没有脸的人影。
评估室里没有白色头盔,也没有任何电影里常见的金属装置。房间中央放着一张躺椅,旁边是一台旧电脑和一组贴墙的音箱。墙面刷过浅灰色的漆,漆面下还留着几处拆卸设备后的孔洞。
林知微把一枚黑色腕带递给沈砚。
“它只记录心率、皮肤电和肌肉细微活动。”
“不能读取记忆?”
“不能。”
“不能读取情绪?”
“情绪也不是可以直接读取的文件。”
沈砚看了她一眼。
林知微说:“我们只能看到你的身体在某个刺激出现时发生变化,不能知道变化代表什么。剩下的解释,必须由你自己提供。”
“那评估的意义是什么?”
“确认哪些东西值得继续追查。”
顾晚在门外说:“不用做。”
沈砚转头:“你反对的理由不是它会让我想起来。”
顾晚的手指缓慢收紧。
“你不知道评估会让你想起什么。”
“这仍然不是理由。”
“你会把第一个出现的画面当成证据。”
“我会记录它。”
“你会相信它。”
沈砚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二章里她说过相似的话:看完以后,你会开始相信它们。她似乎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会如何被一条线索带走;也比任何人都害怕他走到某个地方后,再也回不来。
“开始吧。”他说。
顾晚没有阻拦。
林知微让他躺下,先做基线测试。房间里没有声音,只有空调风口轻微的振动。沈砚闭着眼睛,感到自己的左手掌心慢慢出汗。
“睁眼。”林知微说。
“现在播放第一段声音。你不需要辨认,也不需要回忆。只说身体上的感觉。”
音箱里传出门轴声。
吱——
沈砚的心率在第二秒升高,左手五指向内收拢。画面随之出现。
一条很窄的走廊,没有窗户。地面铺着深绿色的塑胶,墙边有一张金属椅。有人从他身后经过,衣服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阵消毒水和潮湿棉布的气味。
他看见一扇门。
门上的玻璃被白纸贴住,只在右下角留出一块透明区域。那块区域里有一个女人的眼睛。
“停。”林知微说。
声音断了。
沈砚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看到了什么?”
“走廊。”
“还有?”
“门。”
“有人吗?”
“一个女人。”
“能确认是谁?”
“不能。”
“她看着你,还是看着门?”
沈砚沉默了几秒:“看着我。”
顾晚站在门外,脸色白了一点。
林知微看见了,但没有追问顾晚,只把时间写在纸上:16:27。
“第二段。”她说,“声音相同,音量降低。”
门轴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沈砚什么也没有看见。他只感到右肩往后缩,像在躲开一个正要撞过来的东西。耳边出现一阵水声,水流很近,持续了四秒,然后停止。
“17:04。”林知微说。
她没有问沈砚感受到什么,直接把时间写在纸上。
“第三段。”
音箱没有发声。
房间里安静了十秒。沈砚的心率却开始上升,掌心的汗沿着指缝流下去。他听见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像钥匙掉在地上。
随后,有人叫他。
“沈砚。”
是顾晚的声音。
不是现在的顾晚,声音更年轻,尾音也更急。沈砚睁开眼睛,从躺椅上坐起来。
“你播放了什么?”
“没有播放。”林知微说。
“我听见她叫我。”
顾晚没有动。
林知微看向墙角:“房间里确实没有声音。”
沈砚看着她:“那是什么?”
“条件性回声。”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这个词。
“回声协议的早期评估里,部分人会在刺激停止后继续听见与个人关系有关的声音。不是幻听,也不是录音重播,更像大脑把刚才的声音和旧记忆拼接在一起。”
“你不能确认那是记忆。”
“不能。”
“那为什么叫回声?”
“因为它只说明某个东西曾经在那里。”
沈砚低头看腕带。皮肤电曲线已经被打印出来,在16:27和17:04处各有一个峰值,最后一段无声刺激处则出现最高峰。
“最后一个峰值对应什么?”
“对应你听见顾晚叫你。”
“她没有叫。”
“所以它不是外部声音证据。”
顾晚忽然说:“够了。”
沈砚回头:“你担心我听见什么?”
“我担心你把她不是故意说过的话,变成她说过。”
“她是谁?”
顾晚看着他,没有回答。
林知微收起记录纸:“评估结束。”
“我还没问完。”
“你的身体已经回答得够多了。”
门外的监控屏幕在这时自动亮起。屏幕被分成九个小格,显示旧楼二层不同位置的画面。林知微按下回放,时间调到十七点零四分。
前八个画面都没有异常。
第九个画面是资料室外的走廊。画面右侧有一块长期失效的区域,灯光照不到,监控也只能拍到半截墙。那片盲区里先出现一只鞋,然后是裤脚,最后,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着深色外套,左手垂在身侧。
脸的位置被监控画面上的白色噪点覆盖,像有人用橡皮擦反复擦过。
人影在门口停了四秒,抬手敲了敲资料室的门。
画面没有声音。
沈砚看向顾晚:“你见过他?”
顾晚盯着屏幕,过了很久才说:“见过。”
“是谁?”
“不是现在要问的。”
“那什么时候?”
顾晚转过身,盯着他左手腕上的黑色腕带。
“等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他留下来。”
屏幕里的无脸人影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监控时间从17:04跳到02:14。
人影仍然站在门口。
这一次,他抬起头,像隔着九年前的录像,正在看沈砚。
沈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取出来,看见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测试完成。记忆没有恢复。身份开始脱落。